王宸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心里已经盘好了第一步棋。
新官上任,最忌讳立威,忙着换人。
下面的干部一旦觉得要“洗牌”,就没人心思干事了,全都忙着找靠山、站队伍、算旧账。
人心一散,再想举起来就难了。
所以他的第一次全县干部大会,绝不能讲斗争,必须要讲团结,绝不能翻旧账,必须谋发展。
他必须要给全县干部吃一颗定心丸:只要肯干事、不添乱,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只要干得好,该提拔提拔,该重用重用。
人心稳了,发展的步子也就稳了。
下午的干部大会上,王宸并没有占用太多的事件,讲话很平实,总结下来就三句话。
第一,班子保持稳定,人事原则上不做任何调整,各司其责,各司其职。
第二,中心工作不变,文旅环线项目按既定部署全力推进,所有政策、标准、程序一以贯之,绝不因人事变动而有任何改变。
第三,用人导向不变,重实干、重实绩、重口碑,不让老实人吃亏,不让投机者得利。
听到这样的话,很多悬着的心悄然落地。
王宸这些话等于给他们吃了定心丸,不用站队,不用表忠心的,只要干好自己的事情,就没事。
王宸坐在主席台上,把台下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里微微点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聚焦到发展这件正事上。
日子按部就班往前推,文旅环线项目平湖段全面进入清表施工阶段。
林有思几乎全天都在一线盯着,征地补偿按时打卡,工程标段公开招标,一切都走得很顺。
王宸知道,顺境里往往藏着暗礁,越是顺利,越要警惕有人跳出来搅局。
果然,出事了。
这天深夜,王宸刚看完一份产业规划报告,手机就急促地响了,是北春乡乡党委书记吕琦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焦灼:“王书记,北村出事了。”
“几十号村民把施工的挖掘机堵在村口了,说集体林地的补偿没算清楚,不分给大家,不让动工。”
“已经闹三个小时了,村干部劝不住。”
王宸眉头紧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脑子瞬间清醒。
北春乡北村。
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沉了下来。
北春乡北村是整个南郊县最偏的村,村支书周守业当了快二十年,是前任县委书记的远房表亲,在北村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之前西村丈量出事的时候,北村安安静静,他想着周守业懂规矩,现在看来,这完全就是在憋着大招。
这事儿说是村民闹补偿,实则就是在试探。
“有没有人受伤?”王宸语气很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那倒没有,就是拦着车不让动,吵着要见县领导,说不解决就不让动工。”吕琦顿了顿:“王书记,要不要我调乡派出所过去?先把人劝开再说?”
“绝对不行!”王宸一口否决,声音不禁冷了几分:“警察一去,性质就变了。”
“本来是经济纠纷,一穿警服就成了官民对立,正好遂了有些人的意。”
“他们巴不得我们激化矛盾,好煽动情绪,把小事闹大,最后倒逼我们妥协。”
王宸太懂这套把戏了。
有些村干部最怕的是政府讲道理,最盼的是政府来硬的。
只要一抓人,他们就能卖惨、就能挑动村民的对立情绪,把水搅浑,最后政府为了息事宁人,往往就退让了。
王宸嗤笑,眼底满是一抹嘲讽。
“吕琦同志,你现在就做三件事。”王宸语速并不快,却字字清晰:“第一,跟村民说,县里连夜会派工作组,明天一早就进村,专门解决集体林地补偿问题,绝对给大家一个交代。”
“第二,立刻冻结北村的集体账户,任何资金都不许动。”
“第三,把北村集体林地的所有档案、丈量数据、补偿凭证全部封存,不准任何人碰。”
“明天一早,农业农村局牵头财政局联合工作组进驻,直接查账,直接公示,直接给村民答复,全程公开,全程录像,接受村民监督。”
吕琦心中一凛,立刻说道:“好的,王书记,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王宸站在窗前久久没动。
他心里清楚的很,北村这事,根子不在村民,在村干部。
集体林地的补偿款,历来是村级“三资”的糊涂账。
面积不公开,标准不透明,分多少钱、怎么分,全是村支书一句话。
以前没人较真,也没人敢差,久而久之就成了村干部的小金库。
这次文旅项目征地,北村集体林地占了一百二十多亩,补偿款不是小数。
周守业见个人的地卡得严,做不了手脚,就拿集体的地做文章,煽动村民出头闹事,逼着乡镇府默认他瞒报的面积,把中间的差价直接揣进自己腰包。
打的一手好算盘。
可惜,以前集体资产能一直糊涂下去,靠的是信息闭塞,靠的是老百姓不知情。
现在手机人手一个,政策明明白白,除了北村那种偏僻之地,不然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第二天一早,联合工作组就进驻了北村。
山路颠簸,王宸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混在工作组中间,没跟任何打招呼。
沿途的土路旁是稀稀拉拉的土胚房,墙皮剥落,年轻人几乎见不到,只剩一些老人妇女蹲在门口晒太阳,眼神里只有麻木和警惕。
他心里沉沉的,越是偏远的角落,治理的阳光就越难穿透。
都说现在信息发达了,可在这种山窝子里,村干部依旧是信息的唯一关口,上面的政策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集体的资产他想怎么动就怎么动,跟土皇帝没什么两样。
基层治理的痛点,从来都不在县城,不在交通便利的中心村,恰恰在这些偏远的“神经末梢”。
山高路远,监督缺位,权力就容易野蛮生长。
一个村支书级别不高,可在他的一亩三分地里,手握集体资产的支配权、村务的话语权,能量大的惊人。
工作组进入北村,整个北村空空荡荡,除了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外,任何人都看不到,只有乡党委书记吕琦带着几名班子同志站在村口踱步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