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宸这番话说完,围拢的村民都愣住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的愤怒少了,怀疑多了几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领导,不打官腔,不说空话,一上来就把底全交了,连怎么分钱都替他们想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有个老大爷颤巍巍地问:“书记,你说的……都是真的?真的能全公开?”
“大爷,我以县委书记的名义向大家保证。”王宸看着他,语气郑重:“今天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兑现,要是最后大家发现有一句假话,你们可以直接去县委找我。”
人群里沉默了几秒,不知是谁先鼓了掌,紧接着掌声渐渐响了起来,虽然不算热烈,但很实在。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就松了下来。
王宸在心里微微点头。
其实老百姓最讲道理,你真心实意为他们着想,他们就愿意信你。
那些说老百姓刁蛮、不讲理的,说到底,要么是工作方法不对,要么是自己屁股不干净。
安排好村民的事,王宸转身回了屋。
吕琦跟在他身后,脸上满是佩服:“王书记,还是您有办法,我刚才还担心他们闹起来,没想到您几句话就稳住了。”
王宸摇摇头,没接话。
这算什么办法?
不过是公开、透明,用真心换真心罢了。
可惜就这么简单的道理,很多基层干部就是不懂,或者说是不愿意懂。
因为一旦公开透明了,他们手里的权力就没那么好用了,油水也就没那么多了。
一杯茶还没喝完,查账组的人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满是凝重:“王书记、吕书记,账有问题。”
“说。”王宸抬了抬眼。
“这次征地,村里上报的集体林地是一百二十三亩,但我们对照国土部门那边提供的初步数据,实际应该是九十一亩,足足差了三十二亩。”
“按照我们的补偿标准算,差了将近两百万。”
组长顿了顿:“村集体账户里的账也有猫腻,账本百分之九十是假的。”
吕琦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忍不住骂道:“这个周守业,胆子也太大了!”
王宸没有说话,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十二亩,近两百万。
不是小数目。
更不会是什么丈量误差。
山里的林地边角零碎,差个三亩五亩还在情理之中,可现在查出三十二亩,整整多报了三分之一,这根本就是睁着眼睛虚报,是赤裸裸地套取国家征地补偿款。
他太懂这里面的门道了。
集体林地不像个人承包地,普通人也不会去翻山越岭去一亩一亩核验。
村干部说是什么就多少,上报到乡里,经办人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批了,补偿款一拨下来,多出来的部分就成了村干部的自留地。
账上做点假支出,找几张空头发票一冲,神不知鬼不觉。
以前这么干的人多了,也没见谁真的栽跟头。
一来上级督查停留在形式主义,二来村民们信息闭塞,三来就算有人举报,查来查去都会被定性为工作疏忽,大不了就是把多的钱退回去,没人会深究背后的猫腻。
久而久之,这也就成了基层公开的潜规则。
“假账能具体到哪些环节吗?”王宸声音很平,听不出半分喜怒。
组长摇了摇头。
王宸将目光看向了村长,村长身体一滞,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王村长,麻烦你把你们村会计请过来吧。”王宸轻描淡写的说道。
村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门,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吕琦黑着脸站在一旁,强压着怒气,王宸端着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宸很清楚接下来会是什么局面。
会计是周守业的人,一会儿到场肯定会推三阻四,把锅往什么历史遗留问题上推,实在扛不住了再想其他办法。
三十二亩地,近两百万的差额,再加上满本的假账,绝不是周守业一个人的独角戏,这北村的村干部有一个算一个,应该都有关系。
甚至连乡里、县里都可能有牵扯,说白了,就是上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情大于规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宸心中冷笑。
脚步声响起,由远至近,村会计在村长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村会计大概四十多岁,微微有些驼背,一双手不停地揉搓着衣角,眼神躲闪,整个人神经紧绷,紧张到了极点。
王宸和吕琦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抬眸看着他。
就这一眼,村会计的脑袋垂得更低了,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次集体林地征地,一百二十三亩的数字,是你算出来报上去的?”不知过了多久,王宸开口,声音很平,压根听不出喜怒。
“是……是我报的……”村会计咽了口唾沫:“这都是周书记吩咐的,其他事情我也不清楚。”
“那你知不知道,集体林地实际上只有九十一亩?多出来的三十二亩,差了将近两百万补偿款,这笔账,你知道吗?”王宸问。
村会计身体明显抖了一下,慌乱抬头:“我不知道啊,王书记!周书记说山里的地哪儿有那么详细,估摸着报就行,以前也都是这么报的,从来没人查过……”
“我就是个做账的,我也做不了主啊。”
果然,一上来就把所有事情都推给了周守业。
王宸目光看向村长:“村长,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村长打了个哆嗦,低着脑袋没说话。
正当王宸准备继续追问账本的事情时,门外工作组成员快步走了进来:“王书记,外面有个村民想见您。”
“一个人?”不等王宸接茬,吕琦问道。
“对,一个人,他说他要举报,他要找您反映!”工作组成员说道。
“让他进来。”王宸放下茶杯说道。
吕琦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他心里清楚,这个节骨眼有村民单独来举报,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敢背着村干部找县里一把手反映问题,要么是手里有实锤,要么依旧被逼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