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七年,元月,佛罗伦萨,韦奇奥宫
亚平宁半岛的冬日,虽不如阿尔卑斯山以北酷寒,但来自地中海的湿冷海风依旧能穿透厚重的石墙与锦缎帷幕,带来一种沁入骨髓的寒意。然而,此刻佛罗伦萨实际统治者、托斯卡纳大公科西莫三世·德·美第奇感受到的寒意,更多来自于北方和南方同时传来的消息,而非天气。
装饰奢华、布满美第奇家族先人画像与艺术珍品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科西莫三世坐在主位,面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天鹅绒扶手。他面前的长桌上,摊开着几份信件和报告。一份来自他在罗马教廷的耳目,详细描述了教皇英诺森十一世近期的焦虑与枢机主教团内部的激烈争吵;一份来自威尼斯共和国“十人委员会”某位成员的密信,暗示水城已在“审慎考虑与东方人的接触可能性”;最沉重的一份,则来自佛罗伦萨派往普罗旺斯的观察员,用近乎颤抖的笔触描述了明军在南法的“雷霆手段”与“怀柔策略”,以及阿维尼翁、马赛等城是如何“明智”地选择了顺从。
“诸位,” 科西莫三世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沉默,“形势已不容我们继续观望了。来自北方的消息,那位明帝国的郑成功将军,已经渡过了莱茵河,德意志诸侯的军队一败涂地。来自南方的消息同样确凿,常延龄将军的偏师控制了整个普罗旺斯和罗讷河谷,兵不血刃。而现在……” 他指了指桌上最新收到的一份烫金文书,那是今晨刚刚由一队明军轻骑护送至城下的,“明国南线统帅,常延龄将军的正式文告,或者说,最后通牒。”
文书被首席秘书官小心翼翼地展开,用拉丁文和意大利文双语书写,措辞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文告赞扬了佛罗伦萨的历史、文化与艺术成就,重申明军是“吊民伐罪”的“王师”,目标仅限于“惩戒不臣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及其帮凶”。接着,文告指出,鉴于托斯卡纳大公国历史上与哈布斯堡家族的“复杂关系”(美第奇家族出过两位法国王后,但与奥地利也渊源颇深),以及近期“未对帝国暴行予以谴责”的暧昧态度,明军“有必要关注佛罗伦萨的立场”。最后,文告给出了“友好建议”:立即宣布中止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一切政治军事合作,驱逐帝国外交人员及可疑分子,并向明军开放市场、提供必要的粮草补给(按市价购买)。作为回报,明帝国将保证佛罗伦萨的独立、安全及现有贸易特权,并将美第奇家族视为“友善的合作伙伴”。
“这……这是要我们选边站队。” 一位年老的重臣颤声道,他是美第奇家族的忠实拥护者,但也对维也纳的皇帝抱有传统的敬畏。
“不是选边,” 另一位较为年轻的顾问,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是让我们认清现实,大公阁下。明军的武力,我们已经看到了。他们在斯特拉斯堡没有劫掠,在阿维尼翁支付了购粮的银币。他们似乎更看重实际的利益和秩序,而非单纯的破坏。反观维也纳……” 他摇了摇头,“皇帝自身难保,帝国议会吵作一团,各地诸侯心怀鬼胎。我们佛罗伦萨的财富、我们的艺术、我们的城市,难道要为了一群注定失败的、遥远的德意志领主陪葬吗?”
“可是,背叛皇帝和帝国,会遭到整个基督教世界的谴责!教皇陛下不会坐视不理!” 又有保守派反驳。
“教皇陛下?” 年轻顾问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据罗马可靠消息,枢机主教们已经吵翻了天。一部分人主张号召全欧洲发动‘新十字军’,但更多人,包括教皇本人,都在恐惧……恐惧明军会像对待世俗君主一样对待教廷。别忘了,这些东方人信仰的不是上帝。而且,威尼斯、热那亚,甚至米兰,都在打自己的算盘。‘基督教世界的团结’?” 他讽刺地重复着这个词,“在现实利益面前,它就像阳光下的薄冰。”
科西莫三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热爱艺术,热爱佛罗伦萨的繁荣,热爱美第奇家族历经数百年积累的财富与荣耀。他不想让这座城市陷入战火。明军的文告虽然强硬,但至少给出了承诺和价码。而继续追随维也纳?那很可能意味着当明军解决完德意志的麻烦后,兵锋南指,佛罗伦萨将首当其冲。看看南法那些迅速归附的城市吧,他们至少保全了体面和财富。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厅内众人,看到了恐惧、犹豫、算计,也看到了一些人眼中对“现实”的认同。美第奇家族能在欧洲政治的惊涛骇浪中屹立数百年,靠的从来不是盲目的忠诚,而是审时度势的精明。
“回复明国的常将军,” 科西莫三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佛罗伦萨共和国,哦,托斯卡纳大公国,” 他纠正了一下那个在明国人看来可能更熟悉的旧称,“一贯热爱和平与艺术。我们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关系,仅限于名义上的宗主与封臣,并无实际军事义务。我们愿意与明帝国建立友好关系,承诺在当前的……冲突中保持中立。我们将立即‘礼送’帝国驻佛罗伦萨的相关人员离境,并愿意在公平市价的基础上,为明军提供所需的粮食、葡萄酒及其他补给。我们希望,也能得到明帝国对佛罗伦萨独立、安全及商业活动不受侵犯的书面保证。”
他没有说“投降”,也没有说“结盟”,而是选择了“中立”和“友好关系”。这是典型的意大利式政治智慧,既满足了明军的要求,又为自己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另外,” 他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更复杂的光芒,“以我个人名义,准备一份礼物——乌菲齐美术馆中那几幅达·芬奇和拉斐尔的素描稿复制品,要最精美的版本,连同一些最新的科学仪器和托斯卡纳的优质橄榄油、葡萄酒,一并赠予常将军。表达我们对……远方文明的好奇与敬意。”
礼物,是佛罗伦萨的传统,也是美第奇家族的传统。这一次,礼物将送给来自遥远东方的征服者。消息很快从韦奇奥宫传出,佛罗伦萨的市民们在短暂的紧张后,大多松了一口气。商人们开始计算与东方人贸易可能带来的利润,艺术家和学者们在不安中夹杂着一丝对未知东方文明的好奇,而普通市民则庆幸于城市免于战火。美第奇家族再一次,用灵活的手腕,试图在时代的巨变中,保全他们的百合花徽章。
几乎同时,罗马,梵蒂冈,使徒宫
与佛罗伦萨相对务实的抉择相比,永恒之城罗马的气氛,则充满了宗教式的焦虑、末日般的恐惧以及激烈的权力斗争。
圣彼得大教堂巨大的穹顶下,似乎也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云。在教皇英诺森十一世通常用来接见重要使节的私人祈祷厅里,此刻正爆发着一场远非神圣的争吵。
“我们必须立刻发布通谕!开除那个东方异教徒皇帝的教籍!号召所有虔诚的天主教君主,发动一场新的、神圣的十字军!将那些不信上帝的野蛮人赶出基督的世界!” 以狂热和保守着称的枢机主教法尔内塞挥舞着手臂,苍老的声音在镶嵌着金箔和壁画的大厅里回荡,激动得唾沫星子飞溅。他是“强硬派”的领袖,坚信只有最极端的宗教动员,才能拯救欧洲于“异教”的威胁。
“十字军?法尔内塞大人,您还活在两百年前吗?” 另一位枢机,来自威尼斯共和国的孔塔里尼,语气尖锐地反驳,他代表着意大利城邦,尤其是威尼斯的利益,“您指望谁去组成这支十字军?是那个连莱茵河都守不住的利奥波德皇帝?是那些只顾着自己领地、争吵不休的德意志选帝侯?还是西班牙那个沉迷于后宫、债台高筑的卡洛斯国王?或者……” 他讽刺地看了一眼来自法国的枢机(虽然法国与教廷关系长期紧张,但仍有代表),“是我们尊敬的太阳王路易十四陛下?他恐怕正巴不得皇帝倒霉,好攫取更多领土呢!”
“这是信仰之战!上帝必将保佑他的战士!” 法尔内塞涨红了脸。
“上帝或许会保佑,但士兵需要面包,舰队需要金币,大炮需要火药!” 孔塔里尼毫不退让,“而现实是,明帝国的军队就在阿尔卑斯山那边!他们的飞舟甚至可能飞到罗马上空!他们在斯特拉斯堡没有屠杀平民,他们在南法付钱买粮!他们针对的是哈布斯堡,是德意志诸侯,而不是整个基督教世界!为什么我们要急于把自己放在他们的对立面?”
“他们不信奉我主!他们摧毁我们的教堂!他们是魔鬼的军队!” 另一位保守派枢机喊道。
“证据呢?” 孔塔里尼冷笑,“我们在阿维尼翁、在马赛的眼线回报,明军占领教堂,但并未捣毁,只是暂时封闭,禁止集会。他们甚至允许本地神父在特定时间为信徒做弥撒!他们针对的是帝国的政治和军事目标,而非我们的信仰本身!至少目前如此!”
一直端坐在主位、以虔诚和外交手腕着称的教皇英诺森十一世,紧闭着双眼,手中紧握着十字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争吵声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但他脑海中回荡的,却是更具体、更可怕的情报:明军那种能在天上飞行、投下毁灭之火的巨舟;他们在莱茵河畔一天之内摧毁数万大军的恐怖火力;他们在斯特拉斯堡表现出的那种冷酷而高效的“秩序”;以及,佛罗伦萨、威尼斯、甚至热那亚和米兰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动摇和骑墙迹象。
作为基督在尘世的代言人,他理应扞卫信仰,号召抵抗。但作为梵蒂冈的实际统治者,他必须考虑更现实的问题:教廷的财产、在意大利的利益、甚至……教皇国的存续。明军南线统帅常延龄的大军就在普罗旺斯,翻过阿尔卑斯山,就是意大利。即便不直接进攻教皇国,只要兵锋逼近,就足以让罗马陷入恐慌。而一旦那些唯利是图的意大利城邦,为了自保而倒向明军,甚至为其提供通道和补给,教廷将陷入何等孤立危险的境地?
更让他恐惧的是一种更深层的精神危机。明军的强大,不仅仅是军事上的。他们展现出的那种高度组织化的社会形态、迥异但似乎同样有效的伦理体系、以及对物质世界的强大掌控力(如火器、飞舟),正在无声地动摇着欧洲人,尤其是知识阶层,对自身文明优越性的信念。如果连世俗的刀剑都无法阻挡他们,那么精神的权威,在赤裸裸的实力面前,又能有多少分量?
“够了。” 英诺森十一世终于睁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疲惫的威严,让争吵暂时平息。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衰老的教皇身上。
“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 教皇缓缓说道,引用着圣经,语气沉重,“眼下,威胁着罗马、威胁着圣座的,是来自东方的……恺撒的军队。信仰的扞卫,需要智慧和力量,而非鲁莽的冲动。”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斟酌词句:“通谕……可以准备,谴责暴行,呼吁和平。但措辞必须谨慎,主要针对战争带来的苦难,而非直接号召对抗明帝国。暂时……不要提及开除教籍和十字军。”
“陛下!” 法尔内塞惊呼。
英诺森十一世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继续道:“同时,派出密使。不是以教廷的正式名义,而是以……个人或某些‘关心和平的虔诚信徒’的名义,尝试与明军南线统帅接触。探听他们的真实意图,他们对教廷、对信仰的态度。如果可能……表达教廷对和平的渴望,以及……在适当时候,进行对话的可能性。”
这是近乎屈辱的妥协,但也是现实政治下无奈的选择。先保住教皇国的实体存在,再图其他。信仰的堡垒,有时也需要外交的城墙来维护。
孔塔里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法尔内塞等人则面色铁青,但看着教皇疲惫而坚定的神情,也不敢再公然反对。
“另外,” 教皇最后补充,声音更低,“加强罗马城防,清点库藏,尤其是……那些珍贵的典籍和艺术品,做好必要时转移的准备。愿主保佑我们,渡过这场劫难。”
祈祷厅内一片沉寂,只有教皇手中十字架反射的冰冷光芒。曾经号令欧洲各国君主、令无数国王跪拜的罗马教廷,如今却在为自保而绞尽脑汁,甚至开始考虑与“异教徒”进行秘密接触。时代的车轮,正以无可阻挡之势,碾过旧日的一切荣光与权威。而明军兵锋未至,其带来的恐惧与压力,已让永恒之城的核心,为之颤抖。意大利半岛,暗流与选择
佛罗伦萨的“中立”声明和与明军的“友好接触”,如同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迅速在意大利半岛引起了连锁反应。
一直与佛罗伦萨明争暗斗、但在生存压力下同样精明的锡耶纳、卢卡等小共和国,几乎立刻效仿,纷纷以各种形式向驻跸阿维尼翁的常延龄示好,或宣布中立,或表示愿意提供“便利”。
热那亚共和国,这个以航海和银行业闻名的城邦,反应更为直接。他们的特使秘密会见了常延龄的副手,不仅承诺保持中立、开放港口,甚至暗示可以在金融方面提供“服务”——比如,帮助大明帝国处理在欧洲的缴获财物,或者为其提供贷款(当然,利息不菲)。现实利益,永远比空洞的忠诚更有吸引力。
米兰公国,这个西班牙哈布斯堡家族在意大利的重要支点,陷入了更深的矛盾。西班牙总督焦头烂额,既怕明军打过来,又怕轻易屈服得罪了马德里和维也纳。而米兰本地的贵族和市民,则对西班牙的统治早已不满,暗中涌动着独立的思潮。明军的到来,似乎是一个摆脱西班牙控制的机会,尽管这个机会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只有威尼斯共和国,依旧保持着它一贯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与谨慎。“十人委员会”紧闭大门,进行着激烈的辩论。控制亚得里亚海是威尼斯的生命线,他们既不愿意看到任何强大势力(无论是神圣罗马帝国还是明帝国)完全掌控意大利,从而威胁其贸易,又对明军强大的海上力量(尽管目前主要在大西洋)心存忌惮。他们在观望,在权衡,或许也在秘密接触,但绝不会轻易亮出底牌。
整个意大利半岛,这个文艺复兴的摇篮,这个欧洲财富与艺术的中心,此刻正上演着一场精彩而现实的外交博弈。旧有的联盟和忠诚在绝对的实力威胁面前迅速瓦解,每个城邦、每个统治者都在为自己的生存和利益做着最务实的打算。明军南线偏师并未放一枪一炮进入意大利,但凭借莱茵河大捷的余威、南法稳定的示范,以及那份份递送到各个宫廷的、措辞巧妙而暗藏机锋的文告,已经成功地让亚平宁靴子上的明珠们,纷纷选择了“明智”的顺从或沉默。
政治攻势的威力,有时不亚于十万雄兵。而明军,似乎深谙此道。教皇的恐惧,美第奇的算计,威尼斯的观望,共同构成了一幅欧洲旧秩序在东方压力下加速崩解的缩影。南国的传檄而定,与北地即将到来的铁血征伐,共同预示着,欧罗巴大陆的命运,正不可逆转地滑向一个由东方力量深刻定义的未知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