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展厅里那排锃亮的展车烤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埃莉诺站在前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的浓缩咖啡,指甲上最近新涂的裸粉色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今天已经卖出去两台车了,一台菲亚特熊猫给一个刚拿到驾照的大学生,一台阿尔法·罗密欧给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老太太刷卡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倒是她自己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玻璃门被推开。
埃莉诺赶紧把手里的咖啡放下抬起头,习惯性地挂上那个她练习了无数遍的微笑,那种微笑不太热情但足够真诚,不会让人觉得虚伪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楚脸,只能看到一个修长的轮廓。
肩膀不宽但很挺,腰背笔直,浅色的长发从肩膀垂下来,在阳光里泛着一种不太真实的、介于银白和淡蓝之间的光泽。衣服有些皱,袖口上有一小片暗色的污渍,裤腿上沾着一些灰,看起来像是在路上奔波了很久,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过依然挺直的树,不狼狈,只是有一点疲惫。
那个人走了进来,光从侧面照到他的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的五官。
那是一张让人很难移开视线的脸,这种好看不咄咄逼人,是那种安静的、温和的、让人想多看几眼的舒服。皮肤很白,那双沉静的深蓝色眼睛,像是冬天的海面被冻住了,底下还涌着暗流。
他的头发被分编成几条整齐的辫子垂在身侧,发辫的纹理很细腻,每一缕都服服帖帖地嵌在应该待的位置上,显然不是随便扎的,是那种花了很多心思、做了很多次才练出来的手艺。
“下午好。”埃莉诺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轻了一点,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双手交握在身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那个人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原本就没什么攻击性的面目变得更温柔了一些。他走到展厅中央那排展车前,目光慢慢从左边扫到右边,速度不快,但也没有在任何一辆车上停留超过两秒。
“我需要一辆车。”他说,带着一点她听不太出来的口音,应该是法国人讲意大利语时那种特有的柔软调子,“好用就行,性能要好,能跑长途,最好现在就开走。”
埃莉诺眨了眨眼。她做了六年汽车销售,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有挑三拣四的,有假装懂行的,有带着全家老小来砍价的,有刷卡刷到手软的。但像这样进门就直接说“我需要一辆车”然后连预算都不提的客人确实不多见。
“当然了,”她说,脚步轻快地跟上去,指尖在那辆停在她左手边的宝马320i的引擎盖上轻轻滑了一下,“我们这边有几款车您可能会感兴趣,比如这款宝马,操控性很好,跑高速很稳。”
“那辆吧。”那个人刚好在她说话的间隙里找到了一个自然插入的缝隙,他抬手指了指展厅最里面那个角落打断了埃莉诺。
她顺着男人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
角落里停着一辆蓝旗亚,深蓝色的车漆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沉郁的光泽,车身上那几条标志性的白色轮拱线条从车头拉到车尾,像肌肉的纹理一样绷着。
这辆车在这家店里已经停了快两个月了,来看车的人多,问价的人也多,但真正掏钱的人一个都没有。
倒不是因为它不好,恰恰是因为它太好了,好到那些来买家用车的人觉得没必要,好到那些想玩车的人又嫌它太老——1993年的车,快七年了,虽然是经典,但埃莉诺还没遇到那个愿意为一台经典掏钱的人。
“那台蓝旗亚?”她确认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1993年的,Evo 2版本,2.0升涡轮增压,四驱,原厂马力就够大,而且这台车的车况特别好,前任车主是个收藏家,保养得跟新车一样,里程才跑了不到三万公里。但是价格方面……”
“多少钱?”男人微微低下头看她,浅蓝色睫毛又长又翘的,让埃莉诺不自觉报了那个数字。
她见过太多听到这个数字就倒吸一口凉气的客人,所以她说完之后就等着看他的反应。
那个人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她报的不是一个八位数的价格似的。
然后埃莉诺看见男人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个皮夹,那个皮夹看起来很旧,不过从里面抽出来的那张银行卡是新的。
黑色、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角落里一个小小的烫金logo,因为被男人捏在手里,所以看不太清。
“在哪里刷卡?”他温和地问。
埃莉诺微微挑眉,然后带他走到收银台刷了卡,输了金额,然后递过去那个小小的密码输入器。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又长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白白的划痕。他把密码输了进去,动作很快,打印机吐出一张小票,埃莉诺撕下来递给他。
男人接过笔在小票上签了一个名字,字迹很清秀,笔画流畅,带着一点法式花体字的味道,她歪着头看了一眼——梅戴·德拉梅尔。
“德拉梅尔先生,”埃莉诺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在那辆蓝旗亚的车钥匙上贴了一张写了车牌号的贴纸,“车您现在就开走吗?”
“现在。”德拉梅尔接过钥匙。
埃莉诺领着他走到那辆蓝旗亚旁边打开车门,把座椅位置调到她觉得他大概会舒服的高度,然后退到一边,看着他坐进去。
他弯腰坐进驾驶座,手握住方向盘,左手习惯性地在档把上搭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看了一眼仪表盘发动了引擎。
涡轮增压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轰鸣,在展厅里来回弹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德拉梅尔先生,”见德拉梅尔快要走了,埃莉诺站在车外看着他的侧脸,意外地开口,“您不需要我再给您介绍一下这辆车的——”
“不用。”德拉梅尔转过头看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嘴角又弯了一下,“谢谢你,埃莉诺。”
她愣了一下。埃莉诺记得自己好像还没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这可是个大失误,她居然疏忽了——不过自己的名字好像确实在胸口的名牌别着呢。
“您是个好人。”他说完后就把车窗升上去了。
埃莉诺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深蓝色的蓝旗亚从展厅里缓缓滑出去,拐上街道,汇入那不勒斯午后的车流。
它从展厅的起步很平顺,像一只刚刚睡醒的猫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身体,但转过街角之后,那台发动机的声音突然变了,从一个低沉的咕噜变成一声尖锐的咆哮,像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整个车身猛地往前一窜就瞬间消失在车流里。
埃莉诺站在落地窗前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手里还捏着那张他签过名的小票。
她低头看着小票上的姓名,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人从进门到离开总时长还不到十五分钟,十五分钟里他说的所有话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句,每句话都短得像电报,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或者一个多余的表情。
但那双深蓝色的、沉静的、带着一点疲惫但始终温和的眼睛在她脑海里留下了很深的一道印子。
她把那张小票夹进今天的销售记录里。
那不勒斯午后两点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空出来的那个角落照得格外明亮。
……
那辆深蓝色的蓝旗亚在A3高速公路上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一样。
梅戴握着方向盘,后背靠在座椅里,左臂搭在档把上,右手稳稳捏着方向盘控制着方向。
刚才那个在展厅里温和有礼、说话轻声细语的法国人,此刻正把油门踩到最底,脚底死死地压着那块金属踏板,连一毫米都不肯松开。
窗外的风景从汇入车流的时候就被速度拉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带,橄榄树、葡萄园、石灰岩山丘,全都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个小小的点,然后被甩出去,全都消失在那不勒斯灰蓝色的天幕里。
梅戴超过一辆又一辆车,每一次变道都精准得像手术刀,车头从两辆车之间的缝隙里切进去,车身擦着旁边那辆车的后视镜过去,连毫米级的误差都没有。
被超过的司机们有的按喇叭,有的闪远光灯,有的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辆深蓝色蓝旗亚的车尾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下坡路的尽头。
梅戴没注意到那些喇叭和灯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得集中在前方那条无限延伸的柏油路上。
对方比他早出发了不到一个小时,如果他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在他们抵达庞贝之前就遇到伊鲁索,好让伊鲁索提前和自己汇合。
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想着,他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
仪表盘上的指针从一百八缓慢地爬到两百,发动机的声音从咆哮变成嘶吼,方向盘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像一匹被勒住缰绳的马。
……
庞贝古城的停车场在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已经停了不少车。
旅游旺季还没到,但零零散散的游客已经把那个不大的停车场填了个七七八八。梅戴把那辆蓝旗亚塞进角落里最后一个空位,麻利地熄火拔钥匙,推开车门的时候,一股热浪从地面涌上来,裹着灰尘和橄榄树的苦味灌进他的鼻腔。
梅戴站在车边,把外套脱下来随意地扔在副驾驶座上,刚才一路上他都没有开车载冷气,现在热得要命,不过好在伊鲁索选的这身新衣服和上一套一样,虽然露背,但这两年见识过暗杀组其他人的衣品审美后,梅戴渐渐也接受了这种类型的衣服。
而且后背确实很凉快不是吗。
他的头发在高速上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从辫子里挣出来垂在脸侧,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梅戴稍微把那些碎发别到耳后简单整理一下仪容,迈步往古城入口走去。
庞贝古城很大,从入口到他们可能去的区域至少要快步走十五分钟……更何况梅戴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只能一点一点找了。
梅戴不想浪费时间,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半跑着穿过那些铺着火山石板的路。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底一个小小的黑团。
他一边走一边把手伸到脑后把那根快散掉的辫子重新编紧。
手指穿过发丝,把那些碎发一缕一缕地拢回去,交叉,缠绕,拉紧,再交叉,再缠绕,再拉紧。手指在发丝间灵活地穿梭,编得又快又整齐,像是做过了无数遍。
确实做过了无数遍——他教过乔鲁诺编辫子的时候就说过,编辫子最重要的是耐心,每一缕头发都要对齐,每一道交叉都要用力均匀,不能急也不能乱。
梅戴的手指顿了一下。
乔鲁诺。那个让梅戴始终心疼的小朋友。
然后他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抹掉,加快了脚步。
走到古城深处的时候,周围的游客渐渐少了,那些宽阔的主干道变成了窄小的巷子,两边的石墙越来越高,把阳光挡在外面,留下一地阴凉的影子。
梅戴放慢了脚步,把右手按在身边那堵斑驳的石墙上。
[圣杯]从他体内浮出来。
那些半透明的浅蓝色触须从他的发丝里钻出来,像水母的触手一样柔软又轻盈,顺着他的脖颈往下爬,缠绕在右臂上,从肩膀绕到绕到指尖。
那些触须的末端是发光的,在石墙的阴影里亮得像萤火虫。
它们从梅戴的指尖探出去,钻进石墙的缝隙里,消失在那片古老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火山石深处了。
梅戴闭上眼睛。
声音涌进来了。
碎片的、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听到的那种声音。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有重有轻有快有慢,在石板上踩出杂乱的节奏。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几个词几个词地往外蹦,有些词被时间磨得听不清,有些词还勉强能辨认——“布加拉提”、“钥匙”、“壁画”、“快”——还有一个年轻的、带着愤怒的声音,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喊了好几遍。
梅戴的手指在石墙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些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一点。
脚步声朝东边去了。
他松开手,那些触须从石墙的缝隙里缩回来,顺着手臂爬回发丝里消失了。
梅戴睁开眼,往东边小跑了几步后又把手指按在另一面墙上。
又一批声音涌进来。这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什么东西碎裂的感觉。
然后是脚步声,朝北边去了。
梅戴跟着那些声音在古城的巷子里绕来绕去。
他每到一个岔路口就停下来伸手摸一下旁边的墙,听一下那些残留的声音,再选一个方向。
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又像是有人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打架。
在不知道改了多少个弯后他好像隐约听到了惨叫声,有一个沙哑的、带着哭腔的男人在喊什么,声音抖得厉害,因为距离有些远所以听不清内容,但那音色他认得。
伊鲁索。
梅戴的脚步快了。
那些声音已经从石墙的缝隙里溢出来了,混在风吹过橄榄树的沙沙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里。
他听到伊鲁索在哭,在骂人,在喊疼,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梅戴拐过最后一个弯,悲剧诗人之家的外墙在他面前展开,灰白色的火山石在阳光下泛着古老的光泽。
墙边的阴影里,有一个金色的东西正背对着他。
那个人形的轮廓很高、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夕阳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它跪在地上,一只手摸着面前的墙壁,指尖按在石砖的缝隙里,整个身体微微前倾。
梅戴的脚步顿在在巷口,他看着那个金色的背影,没敢轻举妄动。
这个东西看起来像一个替身,但伊鲁索的[镜中人]不长这样。
[镜中人]通体是银灰色的,还戴着护目镜,配色给梅戴的感觉更像一只企鹅一样。
而这个替身是温润又安静的,感觉没有攻击性的,它的每一寸轮廓都带着一种柔软的、很虔诚的专注。
没等梅戴多想,他就果断喊了伊鲁索的名字:“伊鲁索?你在这里吗?”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伊鲁索的回应,是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的:“梅、梅戴?!是你吗?!你……快、快过来接应我啊,可恶——”
梅戴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出了那个声音,认出了那种带着哭腔的、又疼又急的调子,认出了那个在“可恶”两个字后面压下去的抽泣声。
看来伊鲁索就在墙的另一边,听声音来说还挺有力气,应该没有像是霍尔马吉欧那样伤得很重。可是两个人之间还横着那个未知替身……
“伊鲁索,你现在情况如何?我在这边的拐角处,你还好吗?”话说到一半,梅戴就看到被金色替身所触摸的墙壁上有一块砖头好像松动了一下。
正以为是幻觉,谁承想砖头又扭动了两下。
然后砖头掉在了地上,前后莫名其妙长出来了蛇的头和尾巴。
这一幕属实有些诡异,他不知道那条蛇是什么,但看样子应该是那个金色替身的能力所导致。
不过伊鲁索既然在这里就说明敌人也在附近,如果不是伊鲁索的替身,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呜……我的手断了啊……梅戴……”
看来伊鲁索的状态也不太好。
“别担心,我这就过来。你先尝试给自己止血一下,还记得吗,压迫近心端可以止血。”梅戴先安抚了一下伊鲁索的情绪,随后紧盯着那个金色的替身,准备绕开他迈步往前走。
“好、好的!”伊鲁索艰难地回应着。
那个金色的替身没有回头,但它按在墙上的手停了一下,那条正在变成蛇的石砖也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梅戴又走了一步。
那个替身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原本是想往伊鲁索方向爬过去的蛇也吐了吐信子,然后转头看向了梅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