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那卷绷带包完一整个人的时候快用完了。
梅戴把最后那截绷带头压在霍尔马吉欧手臂外侧,手指按住,另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绕到背后,把绷带从腰侧拉出来再绕回手臂,一圈一圈地缠紧。
霍尔马吉欧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几趟,从躺着翻成趴着,从趴着翻成侧着,又从侧着翻成坐着,全身的伤口都在跟着叫唤,但他没叫出声,只是咬着牙,把那些疼咽回去,喉咙里滚过一串含含糊糊的咕噜声。
梅戴的手指从他肋骨上那道伤口边缘滑过去按了一下,确认没有异物残留才把那片浸了药的纱布盖上去。霍尔马吉欧“嘶”了一声,身体往旁边缩了一下,被他按住肩膀拽回来了。
“抱歉,我轻一些,你别乱动。”梅戴说,话虽这么说但手劲不小,拇指按在霍尔马吉欧肩胛骨上。
霍尔马吉欧没再动了,只是把头歪到另一边去,后脑勺对着梅戴。他的脖子红了一大片,从耳根一直烧到衣领里头,不知道是被火烧的还是被别的什么烧的。
梅戴正忙着把那卷绷带最后一点尾巴塞进缠好的那一层底下,手指在那道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上按了两下,确认松紧刚好才把手收回来。
他往后挪了半步蹲在霍尔马吉欧面前,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左肩到胸口的烧伤已经全被纱布盖住了,白花花的,像给他穿了半件衣服。
右肋下面那道口子也包好了,绷带从腰侧绕过去,在背后打了个结。
手臂上那些零零碎碎的擦伤和烫伤也都被他一块一块地贴上了药布,大大小小的、东一块西一块,看着有点滑稽。
接下来是下半身。
梅戴把那条烧得只剩半截的裤子往下褪的时候动作很轻,布料和皮肤粘连的地方他依旧用刀尖一点一点地挑开,挑不开的就用浸了水的纱布敷一下,等那层焦壳软了再揭。
右大腿外侧也和上半身一样有一大片烫伤,从膝盖上方一直烧到胯骨,皮肤翻卷着,有几个地方鼓着水泡。梅戴的眉头皱了一下,把那条裤子彻底褪下来,叠了两折垫在他腿弯底下,让那条伤腿抬高一点。
霍尔马吉欧把脸别到最右边去,别到脖子都快扭断了,盯着墙角那堆碎砖,盯得眼珠子发酸。他能感觉到梅戴的手指在他大腿上轻轻地按,从膝盖往上一点一点地探,探到水泡边缘就停下来,换一个地方再探。那些手指很凉,带着药膏的薄荷味,在他烫得发烫的皮肤上滑过去的时候,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冰。
“看上去不太严重……比上半身好多了。”梅戴说,声音从霍尔马吉欧腰侧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有几个水泡,腿弯这里蹭破了一点皮,别的地方都是轻度烫伤。”
“接下来要涂药了,会有点凉。”他从包里翻出一管药膏挤在掌心里,两只手搓搓温了一下药膏,然后覆在霍尔马吉欧大腿上。
霍尔马吉欧整个人绷了一下,大腿肌肉硬得像石头,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梅戴的手在他腿上慢慢地抹,一圈一圈地画,把那些药膏均匀地涂满整片烫伤的皮肤上。
霍尔马吉欧咬着嘴唇,咬得那道裂开的口子又往外渗血。
他的眼睛盯着墙角那堆碎砖,但什么都看不清,因为完全是没有视野的状态,所以感官里都是梅戴手指在他腿上抹过去时留下的那道凉意,凉凉的东西一直在摸那里,感觉好怪。
“行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梅戴的声音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霍尔马吉欧微微正过头,模糊地看着梅戴把那卷绷带剩下一点拆开,在他大腿上绕了两圈,不松不紧,刚好把那些敷了药的纱布固定住,又把那条被他剪开的裤脚用别针别了一下,不让布料蹭到伤口。
霍尔马吉欧把脸彻底转回来,那张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右眼里的红色还没退,左眼也湿漉漉的。
梅戴把医药包收拾好,把那些用过的纱布和棉球拢成一堆推到墙角,把刀折起来塞回口袋里,把没开封的药膏码整齐,做完这一切之后才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掌心里沾着的药膏和血迹,然后身后去摸口袋里的通讯器。
霍尔马吉欧的余光扫到他的动作,那只还能动的手猛地伸过来“啪”地按在他手背上。梅戴的手指已经碰到通讯器冰凉的金属外壳了,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一按,整个手都被压在大腿边上,抽都抽不出来。
“怎么了?”梅戴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
霍尔马吉欧没看他,眼睛盯着对面那堵墙又移到墙角那堆碎砖上,就是不往梅戴那边看。
“别打。”他说,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
“什么?”
“别给里苏特打。”霍尔马吉欧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别跟他说。”
梅戴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霍尔马吉欧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我跟那个小鬼打了那么久,追了好几条街,被他撵得跟狗似的,最后还被炸成这副德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白花花的纱布,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撇法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你要是把这事儿抖出去,伊鲁索能笑我一年。那家伙嘴贱得很,上次梅洛尼煮个意面糊了锅底,他就能从罗马笑到那不勒斯,笑了一个礼拜都不带重样的。我这要是被他知道了——”
“你以为我不说,伊鲁索就看不出来吗?”这个理由让梅戴感觉有些好笑,他温和地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他把手从霍尔马吉欧掌心里抽出来,没用力,是霍尔马吉欧自己松的,松得不太情愿,手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才缩回去。
“你身上这些伤,烧伤、弹片划伤、还有那些被爆炸震出来的淤青,随便哪个拎出来都够伊鲁索编一段评书的了。”梅戴打趣道,“你是觉得他能瞎到分不清摔伤和烧伤的区别,还是觉得他能蠢到相信你是在厨房炸了油锅?”
霍尔马吉欧自然也知道这道理,但他对这种事情被别人知道的情况完全是抵触心理啊。
但事实胜于雄辩。
梅戴把通讯器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没立刻去按里苏特的号码,而是仔细打量了一下霍尔马吉欧的脸才分析,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而且,我现在也是从据点偷跑出来的。里苏特走之前让杰拉德和索尔贝看着我,裘德把他们俩拖进梦里,我才翻窗跑出来的。这事儿要是被里苏特知道了,他肯定要先收拾我。”
霍尔马吉欧的眼睛转过来一点,那只还能看清东西的左眼在梅戴脸上停了一下。
“所以,我犯的事比你大。”梅戴把通讯器往上抛了一下稳稳接住,轻描淡写地说着,语气有些狡黠,“到时候里苏特要骂人肯定先骂我,到时候你在旁边装装可怜,说不定他说着说着就忘了你那份了?”
霍尔马吉欧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还挺难看的,嘴角往上扯的时候扯到了那道裂开的伤口,血又渗出来了,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胸口那圈白纱布上,洇开一小朵红花。
他疼得嘶了一声,但没停下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上的绷带跟着一颤一颤的。
梅戴赶紧伸手按住他,怕他把刚包好的伤口又挣裂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咱们俩是去菜市场偷面包回家被抓住的俩小孩。”霍尔马吉欧的声音从笑声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你负责挨打,我负责哭。”
梅戴把按在他肩上的手收回来,低头按通讯器的开机键,边找里苏特的号码一边说:“所以根本不用担心嘛,对吧。”
屏幕亮了,霍尔马吉欧看着他把通讯器举到耳边等那头接通,随后左手边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摸过来,低头一看才发现梅戴的另一只手翻过来把自己的左手握住了。
那头接通了。
“……你醒了。”很理所当然的一句,梅戴早就熟悉这样直白的打招呼内容了。
于是他接话,像之前那样无数次通过的电话那样:“早安,里苏特。是我,我醒了。”然后梅戴没有给里苏特任何反应的时间,“霍尔马吉欧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但伤得不轻。”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出来了。”
梅戴能想到里苏特不太开心皱了眉头的样子,然后他搓了搓霍尔马吉欧的手指,然后回道:“对。裘德帮的忙,杰拉德和索尔贝没事,他们只是睡一觉……”
“我们的计划里原本就没有安排你的环节。”里苏特淡淡地说着,事实就像是一柄刀子冷冷地插进了两人之间,“你要做的就只是在据点老老实实待着而已,一旦插手暗杀组的事情可就甩不开了,这一点你要清楚。”
“我知道。”梅戴垂眸,他当然知道这一点,也清楚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出于任何起点,但终点都是不想让他再受那么重、逼近死亡的伤了。
“现在还有离开这里去找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的机会。不管我们最终胜利了还是失败了,迪亚波罗都不会有你的任何线索。”里苏特的语速变快了,他难得多说了两句话,但声音有些断断续续,感觉信号不太好,远离暗杀组对你百利无一害。”
霍尔马吉欧听不到里苏特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梅戴的表情变得有些失落,于是他小声地建议:“你别理他,队长他就只认死理。”
梅戴明显听到了霍尔马吉欧的“建议”,他抽空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和电话那头的说里苏特说道:“里苏特,我不会走的。当初你们也没有让我离开。”
“……哼。”
“既然你已经做好了觉悟,我就不拦着你。”
“霍尔马吉欧怎么样?”
看来是讲通了。
梅戴这样想着,看了坐在自己旁边神采奕奕的霍尔马吉欧一眼。
“他身上的伤是一个替身名叫[航空史密斯]的人打的,叫纳兰迦。霍尔马吉欧找到了他们的藏身处。”他又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点,“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烧得浑身是火,来晚一步可能就没命了……”
霍尔马吉欧在旁边默默听着,耳朵尖又红了,他撇着嘴把头扭开。
那头又说了什么,梅戴的眉头微微颤动,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意外的消息。
“伊鲁索已经过去了,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听了几秒,点了点头,“那他那边有消息吗?”
那头又说了一长串。
霍尔马吉欧竖起耳朵听,什么都听不清,只能听到梅戴偶尔应一声“嗯”或者“明白”。他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凑过去,只好把那只还能动的手按在地上,撑着身体往梅戴那边挪了半寸,那半寸距离都挪得他龇牙咧嘴。
梅戴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倒是很轻车熟路地往霍尔马吉欧那边挪了挪,把通讯器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腾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霍尔马吉欧的额头,手背贴上去试了一下温度,发现没有发烧后便坐到了他身边,两个人就这么爱着听里苏特的电话。
“刚刚。伊鲁索再收到霍尔马吉欧发出去的那个地址之后就追过去了,现在应该已经到圣玛利亚拉布鲁纳车站,但还没传消息回来。”霍尔马吉欧听到了里苏特的声音。
他来劲了,扯着嗓子低声说着:“看样子队长现在还在‘dpS’那边一直在用[众首耳语]的能力在全网络和电路里搜索那群人的踪迹呢。”
这话说的没错,因为梅戴下一刻就听到了里苏特的信息。
“刚刚,从索伦托葡萄园边缘的一个监控探头里看到一辆车从那栋石头房子开出去往东边走了,方向是庞贝遗迹。”
“庞贝?”梅戴微微蹙眉。
“对,庞贝。那辆车开得很快,但因为他们有明确的目的性所以不像是逃跑,但是探头很老旧,车速又快,看不清楚里面有谁,但敢肯定他们没有倾巢出动。”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位置暴露了,所以分出来了一部分人从葡萄园撤出来。至于为什么往庞贝走……可能是那边有接应,也可能是迪亚波罗给他们安排了新的藏身处或者逃跑路线。”
“那我现在过去吗?”他问。
里苏特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判断。伊鲁索已经过了火车站,加丘和梅洛尼也在往这边赶,我已经让他们俩先去接霍尔马吉欧。这边手头有些事情需要查清,我暂时没办法参与行动。”
梅戴问:“其他人呢?”
“伊鲁索正在往庞贝那边摸,估计等会就和那辆车里的人对上。”里苏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背景里键盘敲击的嗒嗒声,“我刚刚发了让小队人员集结的消息。估计加丘和梅洛尼已经在往阿夫拉戈拉赶,他们俩都有载具,速度快的话,天亮之前能先绕到托雷安农齐亚塔南边去接霍尔马吉欧。”
托雷安农齐亚塔南边就是梅戴和霍尔马吉欧现在待的这片区域。
索伦托半岛那边没有什么时兴的商店或百货,纳兰迦也确实是开着车到托雷安农齐亚塔买的那些东西。
霍尔马吉欧还记得里面有丝袜和时尚杂志什么的。一看就是女人用的东西。
梅戴听着里苏特的安排,心里对他们所有人的动向都有了数。
“至于普罗修特和贝西,他俩现在还在那不勒斯境内的机场附近待命。”
“这是为了堵那些人的。”霍尔马吉欧对此“指手画脚”。
梅戴无奈地轻轻摇摇头,这会儿就听到了里苏特用更低一些的声音说了什么,声音小到霍尔马吉欧就算是用耳朵贴着通讯都听不清了。
他刚想向梅戴问里苏特说了什么,抬头时候看到了梅戴微微笑起来的侧脸,他说:“好,我会小心的。”
通讯挂断了。梅戴把通讯器从耳边拿下来捏在手心里,屏幕的光暗下去。
虽然没听到,但总觉得说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霍尔马吉欧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选了个不那么冒昧的话题:“队长骂你了?”
梅戴摇了摇头。
“那他怎么说?”
“刚刚你也听到了啊,他说让加丘和梅洛尼一起过来来接你。”梅戴把通讯器后盖翻开,从里面捏出来一个指甲盖大的金属片,背面贴着双面胶。
他把那层胶纸撕掉,抬头看着霍尔马吉欧:“伸手。”
霍尔马吉欧把那只还能动的手伸过去,梅戴把那个小金属片按在他手背上,确认粘牢了。
“定位器?”霍尔马吉欧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在暖融融的阳光下反着光。
“嗯。加丘他们到了就能找到你。”梅戴把他那只手放下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没用完的纱布,撕了一截,把那个定位器裹了一层,怕它被汗水浸掉了胶,“你在这里待着别乱动,等他们来就行。”
霍尔马吉欧看着他把纱布缠好,把边缘塞进去,用手指压平。“那你呢?”他问。
梅戴把那卷纱布塞回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庞贝找伊鲁索。”
霍尔马吉欧的眉头皱起来了,皱得那道裂开的伤口又往外渗血,他也没管:“你一个人?”
“也不算是,加丘和梅洛尼接应你后应该就会来找我。”梅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着他,“而且我只是去看看情况,尽量……不动手。”
霍尔马吉欧觉得梅戴的表情有些落寞。
也对,梅戴约莫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敌对方是布加拉提了。
之前梅戴还是“安德烈亚”的时候和这一群人好像还有点关系。
“那你小心点。”他只能这么嘱咐了,“别又把自己搞得浑身是血回来。”
“好。你们一家人果然会说一样的话呢。”梅戴笑了一下,有些莫名地说道,然后他蹲下来,把霍尔马吉欧那条垂在地上的腿抬起来放到另一条腿上,让他坐得舒服一点。
霍尔马吉欧被他这一下弄得浑身僵硬,那条腿绷得跟铁棍似的,脚趾头都蜷起来了。
“你干嘛?”他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又被他压下去了,变成一声含含糊糊的咕哝。
“帮你摆个舒服的姿势。”梅戴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帮他盖个被子或者递杯水一样平常。他把那条腿放好,又把他背后那团被血浸透的布料从他背上揭下来,换了一块干净的垫在腰后面。
霍尔马吉欧没法乱动,只能被他翻来覆去地摆弄。
梅戴把他安顿好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确认他没有哪里不舒服,才点了点头。
“我走了。”他说。
“拜拜,一路顺风哦。”霍尔马吉欧咧嘴笑笑。
当然要一路顺风了。
梅戴朝他挥挥手,离开了这里,他想着,然后用通讯器发了一条讯息。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一辆性能不错的车,这是能以最快速度直接到那边的最好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