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边缘渗进来一线光,在米色的墙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梅戴盯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重又黏,有些转不动。
天花板是白色的,角落里有一小片水渍,形状像一只蜷着翅膀的鸟。
他认得那片水渍,这里暗杀组据点里那间给他留的客房,他来过的次数不算多,但每次来都会躺在这张床上入睡前盯着那片水渍看一会儿。
他依稀记起自己昏迷之前看见的是米斯达的脸,那张总是带着点痞气的脸那时候皱成一团,黑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又合上,最后匆匆忙忙丢下一句“你现在这里乖乖待着”之类的话,声音又急又慌,尾音都飘了。
然后米斯达把他靠在什么地方,手忙脚乱的,动作有些重,磕得他后背疼了一下,但很快那只手就松开了,脚步声咚咚咚地跑远了。也许米斯达跑得没有那么快,也许是他自己昏迷得太快了,那串脚步声在耳朵里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一片空白吞掉。
还没等梅戴细想,就感觉胳膊旁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毛茸茸的、温热的,在他手背上蹭过去,留下一小片潮湿的暖意。那触感很轻,像是有人拿了一支软毛刷子在他皮肤上扫了一下,然后又一下,又一下。
他没来得及费力起身去确认那是什么东西,那东西就窜了过来,耳边炸开两声脆生生的吠叫,紧接着一团毛茸茸的温热扑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舌头一下子从下巴舔到眉心,又从眉心舔回嘴角,舔得梅戴半张脸都是口水。
阿夸蹲在他枕头旁边,四条小短腿踩在床单上,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喉咙里发出那种兴奋的呜呜声,每叫一声就往他脸上舔一下,舔得气喘吁吁也不肯停下来。
梅戴抬起手去摸了摸它,手指都陷进了阿夸蓬松的短毛里,那只小狗立刻把脑袋拱进他掌心,耳朵往后贴,喉咙里发出一长串满足的咕噜,尾巴摇得更欢了,在床单上啪啪地甩。
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床垫微微一沉,然后是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嘟囔:“阿夸……别闹……”
裘德的声音从床的另一边飘过来,闷闷的,像是被枕头捂住了半截。
他翻了个身,胳膊伸出来在阿夸之前的位置胡乱摸了一把,没摸到,随即又朝上摸了一把,不过手指碰到了梅戴的头发后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然后裘德的被子猛地掀开。
那个少年从床上弹起来,黑色的卷发乱得跟鸟窝一样,左边脸上还压着一道红红的枕头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两条缝,在昏暗的光线里使劲眨了几下。
他看着梅戴,梅戴也看着他。
“你醒了?”裘德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一觉睡太久嗓子还没打开。
他揉了揉眼睛,又在脸上搓了两下,把那道枕头印搓得更红了,但裘德完全没在意,他用两只手撑在床上,身体往前倾凑近了盯着梅戴的脸看,像是在检查一件刚刚被修复好的瓷器。
“嗯,睡了一个好觉。”梅戴被他盯得有点想笑,嘴角刚动了一下,裘德的脸色就变了。
嘴角往下撇着,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瞪着他,瞪着瞪着眼眶就有点泛红。
有些像是委屈了却不想承认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裘德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忍什么,“两天多。前天晚上回来的,浑身是血,左胳膊断成那样,肋骨也裂了几根,那个叫梅洛尼的把你扛回来的时候,你衣服上的血都干透了,硬邦邦的贴在身上,他们剪了半天才剪开……”
他说到“浑身是血”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一点,沉得不明显。
梅戴听出来了他的言外之意,于是也抬起手想像摸摸阿夸那样也摸摸裘德。手指刚碰到裘德的头发,那个少年就像被烫了一样往后缩了一下,缩到一半又停住了,硬邦邦地杵在那里,让梅戴的手落在他头顶。
“我没事了。”梅戴微微垂眸说,手指在裘德乱糟糟的头发里慢慢梳过去,把那些翘起来的发丝一缕一缕按平,裘德的头发很软,和他那张硬邦邦的脸完全不搭,“你看,胳膊能动了,肋骨也不疼了。”
“你昏迷了两天多。”他开口,声音已经比刚才清亮了不少,一边说一边把垂下来的头发往耳后别,别了两下没别住,索性不管了,“前天晚上回来的,浑身是血,左胳膊断成那样,肋骨也裂了几根。”
他活动了一下左臂,手指张开握拢,关节灵活得像从来没断过一样。
裘德盯着他那只手看了两秒,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看了看手背,确认梅戴的身体真的在梦里恢复完全后才赌气似的把他的手甩开,力气不大,但动作很冲。
“下次别这样了。”裘德说,下巴抬得更高了,声音还是那种压着的调子,“你再这样我真的不管你。”
阿夸在他脚边叫了一声,像是要给他帮腔,叫完了又跑回梅戴手边,把脑袋拱进他掌心里。裘德瞪了两边讨好的阿夸一眼,阿夸不理他,尾巴摇得更欢了。
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杰拉德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的热气在他脸前面飘成一小片白雾,旁边还跟着索尔贝,索尔贝的脑袋搭在杰拉德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是被从沙发上拽起来的,但嘴角挂着调侃的笑,显然刚才那一幕他全看见了。
“你那个小子可真有本事。”索尔贝从杰拉德肩上抬起头,用一种“你知道这事有多离谱吗”的表情看着梅戴,“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自己睡了一觉就跟没事人一样,连黑眼圈都没长。上次梅洛尼给他做身体检查的时候说他体内没有任何能量透支的迹象,就好像他做这种事跟呼吸一样自然似的。”
“真是个神奇的能力啊。”杰拉德抿了一口咖啡,补了一句。
裘德不太习惯接受这样的夸奖,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蹲下去把阿夸从床上抱了起来。
杰拉德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客厅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裘德一眼:“小孩,你爹醒了,不去给他倒杯水?”
裘德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阿夸放在地上,转身去厨房了。阿夸跟在裘德脚后跟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跳上床,在梅戴膝盖上蜷成一团。
梅戴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住床沿稳住身体,站在那里感受了几秒。
没有头晕,没有耳鸣,心跳平稳,呼吸顺畅,除了那种刚睡醒的迷蒙感之外,身体完全不像受过重伤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又摸了摸肋骨的位置,手指按下去弹回来,只有肌肉上残留着一点酸胀感,像是刚做完一场剧烈运动。
裘德端着一杯水从厨房走出来,杯子是加丘常用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的脸,猫的眼睛被磕掉了一块釉,看起来像是瞎了一只。他把杯子往梅戴手里一塞,动作还是那么冲,但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是掐着时间烧的。
“喝。”裘德说,只有一个字。
梅戴接过杯子稍稍仰头喝了一口,裘德盯着他的喉结看,确认他咽下去了才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走廊那头的杰拉德根本没注意到,但梅戴看到了。那一眼落在梅戴的视线里就变成了很多挤在一起的东西,最后化成一个别扭的、飞快的、从嘴角一闪而过就压下去的弧度。
喝完了水后的梅戴端着杯子跟着他往客厅走,阿夸从床上跳下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在他脚边跑来跑去。
客厅里已经亮了灯。杰拉德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喝了大半,索尔贝挨着他,两个人挤在沙发的一头,膝盖挨着膝盖,索尔贝的手搭在杰拉德手背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茶几上摊着几张打印纸,边角卷起来,被一个咖啡杯压着,旁边还有一盘没吃完的可颂。
梅戴在里苏特左边、属于自己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阿夸立刻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尾巴尖在沙发垫上轻轻扫着。
裘德习惯性在梅戴坐着的沙发扶手上坐下,半边屁股挨着扶手,两条腿垂下来晃荡,一只手搭在梅戴肩上,手指松松地垂着。
“暗杀组这边……”梅戴见氛围还不错,于是开口问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声音还有点沙,他清了清嗓子,“这几天怎么样?”
杰拉德和索尔贝对视了一眼。
“他们去了卡布里岛。”杰拉德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不少,把那杯咖啡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昏迷那天晚上,里苏特就带队出发了。特莉休·乌纳,老板的女儿,就住在卡布里岛东海岸边的一栋老房子里。这消息是情报组那边招供出来的。”
索尔贝在旁边补充,声音比杰拉德轻一些:“分了三路走。普罗修特和贝西坐渡轮,加丘和梅洛尼跟里苏特坐小飞机,霍尔马吉欧和伊鲁索走中线从萨莱诺转快艇。到了岛上汇合之后等天黑了才摸过去。”
杰拉德从茶几上那堆打印纸里抽出一张,是加丘打印的那张卫星图,像素很糊,只能看到一个灰白色的屋顶从树冠中间露出来:“就是这栋房子。里苏特带人翻了几个小时,从一楼搜到阁楼,从阁楼搜到地下室,连院子里那口枯井都让人下去看了。什么都没有。别说那个叫特莉休的姑娘了,这一趟下来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他把那颗卫星图放在茶几上给梅戴看,顺便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模糊的屋顶。
“而且屋子里很干净。不是那种没人住的干净,是那种有人住过、但被仔细收拾过的干净。”索尔贝接着说道,他伸手去拿了盘子里的一颗可颂聚在嘴边,“衣柜里挂了几件衣服,厨房的灶台擦得发亮,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东西,像是刚离开不久。但没有翻动的痕迹,东西都摆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这说明来接她的人知道要带走什么。”
梅戴的眉头微微皱起来,手指在阿夸的背上停了一下:“里苏特怎么说?”
“在一无所获之后,里苏特提出了撤退的命令。”杰拉德回答,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圈咖啡渍上,“他们是次日上午回来的,之后谁都没提这件事,看样子是线索断了。”
索尔贝咬了一口可颂,然后把杰拉德手里那张卫星图抽出来,单手叠了两折塞回那堆纸底下,补充了一下:“不过他们到岛上的时候是凌晨,翻完那栋房子天都快亮了。撤退的时候加丘在码头附近的监控探头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在他们到达之前不到半个小时,有一辆黑色轿车从那条路上开出来,往岛的西边走了。速度很快,没有开车灯。”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阿夸在梅戴膝盖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四条腿朝天,尾巴尖在沙发垫上轻轻扫了一下。
“然后是波尔波。”杰拉德的声音低了一些,有些慎重地开口,“昨天上午九点,里苏特收到消息,波尔波死了。”
“波尔波……?”梅戴眯起眼睛稍微思索了一下,回忆起自己在两年前第一次和霍尔马吉欧正式打交道的时候,获得的“热情”内部的消息。具体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但依稀记得霍尔马吉欧说这人是“热情”的干部之一。
他的手指停在阿夸的肚皮上,追问:“怎么死的?”
“饮弹自杀。”索尔贝说完后自顾自摇摇头,“至少明面上的解释是这个,但你不清楚,波尔波那种人是断不可能自杀的。”
“但信息确实也是‘dpS’招的,这小子嘴巴可松了。”他说着,把腿盘起来,往杰拉德那边又靠了靠,理所当然地分析道,“我们对于卡布里岛的行动其实就变相等于跟老板明牌了。叛徒的身份藏不住,我们自己也清楚。”
“但波尔波的消息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dpS’被逼得没办法才交出来的。整个情报组现在都被里苏特控着,‘dpS’手里的那点东西,不说也得说。”
“波尔波死在他自己那间牢房里。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喉咙已经被打穿了。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牢房门锁得好好的,监控也没拍到任何异常。”杰拉德接过话头,“但那把‘箭’也碎了。”
梅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箭”……又是“箭”。
之前本来就没什么时间去调查这方面的东西,他刚刚起来想要调查的念头,结果现在“箭”碎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碎了的“箭”还有没有功效,如果依旧含有使别人觉醒替身的能力,那波鲁纳雷夫、阿布德尔和他,他们三个就依旧还有回收“箭”的任务。
等一下,简和阿布德尔……
梅戴抬头环顾了一下客厅,仔细听了一下,刚想把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杰拉德看出来了他的疑惑,于是提前开口:“如果你想问的是那俩人的去向的话——他俩说是要去找波尔波,回收他的‘箭’。现在想来应该还在想办法搞到‘箭’的碎片咯。”
回归正题。
里苏特当时把消息发到暗杀组的加密聊天室里的时候,霍尔马吉欧正在吃他今天第四顿的早饭。
索尔贝又在梅戴面前嘲笑了一下伊鲁索当时的反应——“他差点把手机掉进咖啡杯里”。
聊天室里的消息炸了。
在经历过一系列的信息爆炸后,最终是霍尔马吉欧主动请缨去调查接手护送任务的人是谁。
毕竟暗杀组们一开始瞄上的人就是波尔波,以为接手特莉休的人会是波尔波本人。
他是干部,级别足够,又是替身使者,由他来接这个任务再合适不过了。
但计划有变,波尔波死了。
里苏特没有立刻同意。他在聊天室里沉默了大概十分钟,那十分钟里霍尔马吉欧又发了好几条消息,从“让我去”到“我保证不惹事”到“队长你倒是说句话啊”。
“最后里苏特只回了一句话:‘波尔波死了,会有葬礼。’就这样。”索尔贝滔滔不绝地讲着。
葬礼是个好机会。
波尔波是干部,干部死了,整个“热情”有头有脸的人物和波尔波生前近亲的部门都会来。
暗杀组在最近才被打上了叛徒的标签,没办法出席。
但像他们这种情况少之又少,基本上所有人都会到场。
只需要盯住那些该来的人,看看谁没来,或许就可以获得新的线索。
霍尔马吉欧当时在葬礼现场外围蹲了一整个下午。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帽子压得很低,混在人群外面那条街的咖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从来没动过的浓缩咖啡,眼睛盯着教堂门口进进出出的那些人。
大多数面孔他不认识,但他认出了几个。
其他部门的干部,波尔波手下的几个管辖地区的小队长,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但脸熟的角色。
但数到了最后,他注意到波尔波名下靠近那不勒斯市中心地盘的A区域,原本有个小队在管理,那支小队比较得波尔波赏识,但那天教堂门口始终没出现那几张脸。
一个都没有。
顶头上司的葬礼,最得宠的手下集体缺席。
霍尔马吉欧在咖啡座又坐了十分钟,确认那几个人确实不会来了之后,起身拐进旁边那条巷子,在垃圾桶旁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拨通了里苏特的通讯。
“喂,队长,是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巷子里有人在远处倒垃圾,铁皮桶哐当响了一声,他往墙根又缩了缩,“哈……当然有收获了,要不然我也不敢给你打电话。”
“叫朱塞佩那小子给我查几个人,就查波尔波的部下,那支驻扎管理A区域小队里所有人的信息。”
“那个小队的头子……好像叫什么布加拉提?”
……
梅戴坐在沙发上,手指在阿夸的肚皮上停了很久,阿夸不满地翻了个身,把肚皮往他手心里拱。他的眉头从杰拉德和索尔贝开始说话的时候就一直没松开,听到“霍尔马吉欧一个人去的葬礼”时,那两道眉毛拧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道竖纹。
“霍尔马吉欧是一个人去的?”他问,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杰拉德和索尔贝又悄咪咪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索尔贝坐直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扯了个不那么谎的谎:“他一个人去盯的葬礼现场,那种场合人越多越容易被注意到,一个人反而好办事嘛。”
“伊鲁索呢?”梅戴问,目光从索尔贝脸上移到杰拉德脸上,又移回来,“伊鲁索没有和他一起吗?”
“伊鲁索……伊鲁索在另一个地方。”索尔贝犹豫了一下,拇指绕圈的动作停了,眼睛在眼眶里转动了一下,然后扯了另一个谎,“波尔波的葬礼上没出现的不光是A区域那支小队,还有几个外围据点的负责人也没到。里苏特让他去盯那几个据点了,位置虽然分散,但跟霍尔马吉欧那边只隔了小半个那不勒斯。”
梅戴的手指从阿夸肚皮上收回来,阿夸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他腿缝里,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扫着他的膝盖。
“霍尔马吉欧还在那不勒斯境内,对吧?”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还在自己腿上撒娇打滚的阿夸抱到了沙发上,自己站起身说道,“你们有他的定位,发给我,我去找他。”
杰拉德和索尔贝同时愣了一下。
索尔贝最先反应过来,他仰着头蹙眉看着对方,双手从交握的姿势改成按在自己膝盖上:“梅戴,霍尔马吉欧的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脚]那玩意儿用好了谁都抓不住他。变小之后往人堆里一钻,谁能找得到?而且他跑得快,反应也快,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他脱身是完全没问题。”
杰拉德在旁边点头,点了一半发现梅戴的表情不太对,那个头点到一半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我不是说他能力不行。”梅戴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语速更慢了,慢到每个字中间都隔着一道缝,像是在给听不懂的人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一个人,没有搭档,没有支援,没有后备。他跟踪的那支小队如果是接走特莉休的人,那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迪亚波罗。迪亚波罗重点关注的对象可不是波尔波手下那些小队长能比的。”
在梅戴站起身的时候,裘德搭在他肩上的手滑下来落在他手臂上,又顺着手臂滑到手腕,握住了。
“你现在就要去?”裘德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收紧了。
“去。”梅戴低头看他,“现在大家都基本上是单人行动,霍尔马吉欧没有照应、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我得去找他。”
裘德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只手又紧了一点,然后松开了。他把手缩回袖子里,下巴抬起来,表情又变成那种硬邦邦的臭脸。
索尔贝和杰拉德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杰拉德同样站了起来,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说的话变得有些勉强了:“我们不是不让你去,是里苏特走之前说了,让你好好休息,别乱跑。”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声音又小了一点,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里苏特走的时候我还在昏迷,不能自己做主。”梅戴微微摇摇头说,“现在我醒了。”
“梅戴,你听我说。”这次开口的是杰拉德,他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别看霍尔马吉欧那家伙平时没个正形,但其实干起活来比谁都精。”
“他能跑,能藏,能打,就算打不过也能变小钻到下水道里跑掉。那家伙在那不勒斯混了多少年了,这片地方他比谁都熟。而且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支援,里苏特那边一直盯着他的定位,普罗修特和加丘他们也在附近,真出了事几分钟就能赶到。”
他说完看着梅戴,梅戴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时间一久了,杰拉德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往索尔贝那边靠了靠。
梅戴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杰拉德脸上移到索尔贝脸上,又从索尔贝脸上移回杰拉德脸上,在那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上。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理由不够充分,不是霍尔马吉欧不需要支援,不是他去了也帮不上忙。
是这些人不会让他出去的。
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给出多少理由,不管他把情况分析得多清楚,他们都会找出一个新的理由来堵他。
因为理由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咬死不会让自己出门。
梅戴深呼吸,然后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像是做好了一个心理建设后,他又在沙发上坐下来,阿夸跑过来把前爪搭在他小腿上,他都没有低头看它。
这次杰拉德和索尔贝两个人眼里都有点心虚了,但没办法,他们现在可是答应了7个人的“看守请求”的情况啊。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帘还是拉着的,那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爬了一小段,爬到茶几腿旁边就停住了。吊灯没开,只有墙角那盏落地灯亮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梅戴坐在沙发里,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裘德把他治得很好,好到他现在就可以出门,可以跑,可以跳,还可以再跟任何人打一架。
但他出不了这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