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客厅里的灯开着,吊灯清亮的光线把几个人影拉得又长又淡,投在墙上,随着他们走动晃来晃去。
加丘已经窝在他自己的位置里了,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连着茶几上盘踞着的各种数据线,屏幕亮着的蓝光映在脸上,把那副眼镜片照成两块发光的玻璃。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是要把刚才在裘德那儿吃瘪的怨气全发泄在那堆代码上。
伊鲁索把自己也扔进沙发里,长腿往茶几上一搁,鞋尖差点碰到加丘那堆设备的数据线。
加丘头也没抬,一巴掌把那只脚拍下去,伊鲁索“嘶”了一声,把脚缩回去,换了个方向重新搁上来。
他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陷就开始不务正业,从口袋里摸出小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脸,左转一下右转一下的。
普罗修特抓着那盆多肉随意地放在了窗台边,伸手把窗户打开了,夜风从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贝西紧随其后,看见普罗修特开窗户的动作就知道大哥想做什么,他从口袋里翻出普罗修特的打火机,往前递手帮普罗修特点了烟。
火苗在指尖亮了一下后,普罗修特捏着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顺着窗户缝飘出去被外面的风吹散。他靠在窗台上,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里苏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走到客厅中央那张沙发前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双血红色的眼眸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最后看向挤在旁边一张单人沙发里的杰拉德跟索尔贝。
索尔贝靠在杰拉德肩膀上,杰拉德的手搭在索尔贝膝盖上,两个人的手指绞在一起,现在他俩正说悄悄话呢。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走了。”里苏特开口,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起来,“他们要去找波尔波的那支‘箭’,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不用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几上摊开的那张地图上,那是加丘下午打印出来的,边角还卷着,话锋一转:“但我们这边也有要紧事要办,情报管理组那边‘dpS’招供出来的东西得去确认一下。”
加丘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把那副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镜片反了一下光,露出了镜片下鄙夷的神情:“那小子说特莉休·乌纳住在卡布里岛海岸线边的老房子里,具体位置我刚刚已经查过了,在岛的东侧,离海边不到两百米。那地方很偏,最近的小镇开车要二十分钟,看样子周围没有其他建筑,孤零零一栋楼杵在悬崖上面,地图的街景车开不到那条路上,我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张卫星图,像素糊得跟马赛克似的。”
“卡布里岛……”里苏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舌头顶在上颚把这个意大利地名的音节一个一个碾过去,“情报组能查到的就这些了?”
“哼……就这些。”加丘有些不屑地撇撇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指甲磕在键帽上发出咔咔的响声,“那人说也是前段时间才查到的消息,这娘们藏得很深,连情报组都只摸到一个大概的位置。具体哪栋房子、里面什么情况、有没有人看守、有没有替身使者保护,全都查不到。”
“如果是从别的地方得来的情报也就算了,偏偏还是从那群人手里掏出来的。”他托着下巴一股脑地把自己的看法全说了出来,显然是不太相信“dpS”的招供,越说声音越大,语速越来越快,手指在膝盖上戳得很用力,甚至在那接触面上传来了咚咚响,“一想到他们之前戏耍我那么久,结果连这种更细致的细节都没办法提供,我就——”
“超火大的啊!!”
他的声音兀自拔高,手指攥成拳头,低低咆哮一声后烦躁地踹了一脚茶几,茶几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上面那杯凉了的咖啡晃了一下,洒出来一小圈褐色水渍。
“porca miseria!”伊鲁索的腿正好搁在茶几边缘,被那一脚震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他一边轻呼一边手忙脚乱地扶住扶手,但拖鞋还是不可避免地飞了一只出去,“啪嗒”一声落在霍尔马吉欧脚边。
“一干正事就模棱两可的!!偏偏糊弄咱们的时候就狡猾得要命!!”骂着骂着加丘猛地又补了一脚,这次踹在茶几腿上,茶几晃得更厉害了,那杯咖啡又洒出来一圈。
霍尔马吉欧微微站起来弯腰把那只拖鞋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后反手对准加丘的后脑勺扔过去。
啪。
他准头不太好,拖鞋砸在加丘肩膀上弹开,落在茶几的那堆数据线中间。
加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拖鞋,又抬头看了看霍尔马吉欧,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怒气更盛了。
“霍尔马吉欧你他妈的——!”
“别抱怨了,加丘。”霍尔马吉欧又坐回去了,他把那包饼干最后几块倒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含糊糊地说,“等会儿把梅戴买的茶几踹坏了就得不偿失,这张桌子刚用半年不到诶,上次买的时候还是梅戴出的钱,你要是踹坏了你自己去买一张赔他哦。”
加丘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茶几腿上那道新添的白印子,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闷闷地哼了一声,弯腰把那只拖鞋捡起来后朝着还在幸灾乐祸的伊鲁索的脸上招呼过去了。
正指着加丘嘲笑的伊鲁索猝不及防被自己的拖鞋砸了脸。
“归根到底情报组还是在给迪亚波罗打工,而且迪亚波罗藏了十多年,可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让我们搜出蛛丝马迹的。”霍尔马吉欧嚼完嘴里的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碎屑落在那张地图上,在卡布里岛的位置旁边撒了一片细小的渣子,他伸手掸了掸,把那几粒饼干渣弹到地上,手指在地图那个红圈上点了点,“而且即使查不到,我们也得过去一趟。”
他一边说一边朝着伊鲁索那边招手:“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个人的女儿可是我们手里最值钱的牌了。”
伊鲁索会意,侧身从沙发那头底下的小冰柜里摸出一罐冰镇啤酒,铝罐上凝着一层水珠,在手心里滑了一下,他换了个角度攥紧,朝霍尔马吉欧扔过去。霍尔马吉欧接住的时候差点没接稳,啤酒罐在手里颠了两下才攥住,水珠甩了加丘一脸,加丘抹了一把脸,瞪了霍尔马吉欧一眼,霍尔马吉欧假装没看见,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
“现在情报管理组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雷蒙的死讯传播出去也只是时间问题。”普罗修特这时候开口说道,他夹着烟的手指磕了磕窗檐,烟灰抖落下去被风卷走,“虽然不知道雷蒙出于一个什么样的心理没有把我们叛变的情况捅给迪亚波罗……但既然他毫无察觉,那现在就完全是我们的时间。”
“我们要在他意识到有人把‘热情’的‘眼睛’打瞎了之前,把能挖的东西都挖出来——而在那之后,迪亚波罗第一个被盯上的就会是我们。”
索尔贝从杰拉德肩膀上直起身,附和着点点头:“确实是这么个理。”随后他搓了搓手指,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又往沙发里一缩,语气变得兴致缺缺了起来,“大家,你们没有意识到一件事情吗?就是那个啊——”
在所有人的视线都看过来的时候,索尔贝才继续说道:“情报管理组好像根本没有像赌博或者毒品那样的地盘,不过看起来好像是雷蒙单独给他们‘发工资’的吧……”他说着说着,语气变得酸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怨气往上翻。
索尔贝使劲抓了抓头发,把那头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成一个鸟窝,十分懊恼地哭诉:“可恶!!我也好想要那个能力啊!随便想想就可以有钱花的日子实在是太过于爽了吧!”他整个人往杰拉德怀里一倒,杰拉德无奈,在他后背拍了拍安抚了一下莫名受伤的索尔贝。
除了去安慰索尔贝的杰拉德外,其余一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思考了这个问题。
好像确实是这么一个道理,如果忽略大量不明来源的资金诞生随后流入市场的话,只要有钱好像什么都好说了起来——但他们是黑帮啊,而且“热情”内部就有一整套专业又成熟的洗钱流程,暗杀组对这种黑钱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而已。
霍尔马吉欧双眼放空开始畅想。
自己有钱了之后一定要一下养一百只猫,让不乖的米洛看看见证一下什么叫“猫外有猫”,他霍尔马吉欧在米洛之外养更多又乖又漂亮的猫咪,并不是因为英短蓝猫便宜才养了它的。
结果到头来才知道便宜果然没好货,米洛一点也不乖。
那次他蹲在据点门口无所事事地摸鱼喝酒,米洛从他脚边窜过去,把他刚买的酒撞飞了三罐,全部滚到水沟里捡不回来。他追了米洛半条街,最后还是伊鲁索用镜面世界才把那畜生捞出来。
另,在那之后霍尔马吉欧就再也不把米洛放据点里了。
另另,他也是在同一天才知道伊鲁索对猫毛过敏来着。
怪不得那次霍尔马吉欧威逼带利诱才说动伊鲁索去帮他捉猫。
在他联想的时候别人也在联想,客厅沉寂了片刻后忽然有人插了一嘴。
“你说……雷蒙他会不会有酒庄啊?”插嘴的人是伊鲁索,霍尔马吉欧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好像也在“思考人生”,双眼放空地盯着脑瓜顶的天花板,嘴唇嗫嚅了两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圈,“就是像卡布里岛北边那片葡萄园一样,是酿酒用的那种。”
他打了个响指点了点还在叼着啤酒罐的霍尔马吉欧,指尖在空中戳了两下:“索尔贝跟霍尔马吉欧不是特别能喝酒吗?”
正忙着用双手去搂杰拉德腰背的索尔贝当即抬起脑袋反驳:“我只是酒量好而已,又不是酗酒。这是两个概念,你别搞混了。”
伊鲁索翻了个白眼,视线又飘到了又灌了一口的霍尔马吉欧身上,话却是对里苏特说的:“我的意思是咱们组里确实有个大酒鬼在啊,而且有钱人不都喜欢搞酒庄吗?到时候咱们仔细搜搜雷蒙的资产,如果有的话,咱们就可以在酒钱这方面省下一大笔开销了。”
听到伊鲁索这么一分析的霍尔马吉欧马上乐了,他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放,搓着手站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加丘,那目光热切得加丘往后缩了一下。
可还没等他开口拜托一脸便秘的加丘去搜查雷蒙遗产的时候,里苏特就抬手打断这段跑偏了的话题。
“那到时候如果霍尔马吉欧把自己喝出胃穿孔了算谁的?”
把这个畅想打断了的理由是这个,在里苏特这么说完后,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霍尔马吉欧徒劳地张着嘴,那句“加丘帮我查查”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认命,最后缩回沙发上,把那罐啤酒端起来又灌了一口,闷闷地说:“算我的。”
里苏特很满意这种效果,因为如果再这么无人引导地聊下去,想得到最一开始的讨论结果可能就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于是他拐回了话题:“至于这次卡布里岛的行动,我提议分头走。或者介于我们的目标太大、一起走容易被盯上这样的理由,用[小脚]的能力变小再进行群体移动也不是不可以。”
“我拒绝后面的提议。”说这话的是已经快速洗完一遍澡回来的梅洛尼,他脑袋上盖着毛巾,边擦边插嘴,“再来一次我肯定会吐的。”
水珠从发梢甩出来落在加丘的键盘上,加丘“喂”了一声赶紧用袖子去擦,梅洛尼完全没理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整个人往加丘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一靠:“上次在拉奎拉那一路上,你们还记得吧?咱们都被塞在米洛那个笼子里,猫毛满天飞,我一低头就是一嘴毛,一抬头就是加丘的脚底板。霍尔马吉欧还在路上把米洛放出来放了一次风,但我们几个都被关在那个小笼子里一起颠了四十多分钟。”
加丘的脸色变了,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显然那段记忆也浮上了水面。
“我怎么没有这段美好回忆?”伊鲁索挑眉。
杰拉德有些服气,他吐槽了一下伊鲁索的记性后开口:“那次你还没有进队伍呢,贝西也没有进队。要不然你也活不了。”
这时候,见霍尔马吉欧没有提反对意见的里苏特点点头同意了梅洛尼的提议,把[小脚]这个选项放到了最后的最后——众人依稀记得上次他们一群人隐匿行踪到拉奎拉去做任务的一路上。
那会儿太早了,还没有遇到梅戴、伊鲁索跟贝西也都还没入队,大家为了追求省钱的伪装,让霍尔马吉欧用[小脚]的能力将他们都变小后全塞到了米洛的“豪华单间”里面。
米洛是霍尔马吉欧养的那只英短蓝猫,那天的笼子里一股猫砂的味道,角落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猫粮。
加丘的腿被普罗修特压麻了,普罗修特的脖子被加丘的胳膊肘顶着;梅洛尼蹲在猫粮旁边脸色铁青;索尔贝和杰拉德缩在最里面,两个人的腿绞在一起分都分不开;里苏特靠在笼子边上闭着眼睛,看不清他到底是舒服还是不舒服……
霍尔马吉欧本人倒是很自在,他保持原样带着那只航空箱到处走,还时不时蹲在米洛旁边跟它说话,米洛舔了霍尔马吉欧一口,又顺路舔了加丘的鞋一口。
真是段不太美妙的记忆。
思及此,里苏特叹息了一下,声音很轻,被吊灯嗡嗡的电流声盖住了大半。他伸手在那张地图标着红圈的位置上点了点,指尖从卡布里岛移到那不勒斯港,又移到萨莱诺,在纸上划出几条虚线,每一条都绕开了那些人多眼杂的地方。
“普罗修特带贝西走东线,从那不勒斯港坐渡轮过去,渡轮人多眼杂,你们两个不要一起上船,贝西先走,普罗修特跟下一班,在岛上再碰头。”里苏特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东线的位置划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普罗修特。普罗修特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贝西站在他旁边,挺了挺背。
“加丘和梅洛尼跟我一起走西线,从那不勒斯坐小飞机过去,速度快,但目标也小。加丘负责查降落点的安全,梅洛尼负责看周围有没有盯梢的。”
加丘推了推眼镜,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存了个档,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抱在怀里点了点头。梅洛尼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扔在沙发扶手上,懒洋洋地应:“行。”
“霍尔马吉欧和伊鲁索走中线,先到萨莱诺再转快艇。那边游客多,你们两个扮成游客。”
“保证完成任务。”俩人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句。
“最后到了卡布里岛在东岸码头汇合。”里苏特把地图上的红圈又点了一下,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到了之后先不要靠近目标区域,加丘在码头附近找一个安全屋,所有人到了之后先集合,等天黑了再行动。特莉休那栋房子在悬崖上,白天过去太容易被发现,晚上摸过去。老规矩,让伊鲁索利用[镜中人]看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再做打算。”
霍尔马吉欧把最后一口啤酒灌完,铝罐在手里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脆响。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饼干渣,说:“那我去准备点东西,萨莱诺那边我有熟人,快艇能搞到手。”
伊鲁索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那面镜子塞回了口袋里跟着霍尔马吉欧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多嘴说了一句:“我那份船钱你自己出。”
霍尔马吉欧回头瞪了他一眼:“凭什么?”
“因为你刚才用拖鞋砸我。”伊鲁索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声音从走廊飘过来。
霍尔马吉欧骂了一句什么“凭什么你不用[镜中人]偷渡”还是“明明拿拖鞋砸你的是加丘”云云追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后消失了。
普罗修特从窗台边走过来,从茶几上拿起那张地图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他看了贝西一眼:“回去收拾东西,轻装,别带那些没用的。”
贝西点了点头,小跑着往房间去了。
索尔贝跟杰拉德看着所有人都有活计做,表情难得正经了一些:“看来已经都分配好了?那我和杰拉德守家,至于梅戴那边——”
“梅戴交给你们。”里苏特说,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越过索尔贝的头顶,落在那扇关着的门上,“那个小孩不会让任何人进去的。你们在外面看着就行。”
“我又没说不让他照顾。我是说万一梅戴醒了要找波鲁纳雷夫他们,我们该怎么跟他说?”杰拉德挑挑眉问道。
“说他们有事出去了,很快回来。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说?”普罗修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随意开口,“没听那个埃及人临走之前的嘱咐吗?梅戴他不是一个能闲下来的人,但他再乱跑就真会出事。”
快速收拾完东西出来的贝西从这话里面琢磨出来了一点不太一样的味道,他缓缓举起手,然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这……这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是软禁……?”
“这就是软禁。”普罗修特十分直接地说道。
这话显得颇为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