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里变化最大的,还是宜修枕头底下的那只药瓶。那只冰凉的瓷瓶,依旧静静地躺在宜修的枕下,变化的,是里面的内容。
第一次发现不同,是在三日后的那个午后。宜修从不安的浅眠中醒来,心口熟悉的憋闷和隐约的刺痛让她下意识地伸手探向枕下。瓷瓶入手冰凉,她熟练地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
预期的几乎要呛出泪来的猛烈苦涩和辛辣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苦。依旧是药的味道,却不再那么尖利呛人,甚至在吞咽后,舌根处能清晰地捕捉到一丝奇异的能抚慰人心的回甘。药丸似乎也更细腻顺滑,不再有那种粗砺刮喉的感觉。
宜修含药的动作顿住了,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垂下眼,看向掌心剩下的几粒药丸。乌润的颜色似乎比记忆中的更深沉温润,凑近细闻,那曾经萦绕不散令人不快的刺鼻气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醇和甚至带着些许蜜意的药香,这不是原来的药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划过她的四肢百骸。她维持着半倚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唤人,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口中那陌生却显然更易于接受的滋味,以及胸口的闷痛正被一种更温和更绵长的力量缓缓熨帖化开。
“剪秋。”疼痛缓解后,宜修轻声呼唤着剪秋。
“娘娘,您醒了。”剪秋适时端来了温热的红枣茶。
“药……换了吗?”
“这药……章太医说,之前的药太苦涩了,所以换了新的,奴婢忘了跟您说。”剪秋低着头说道。
“章弥那个老东西……能想到药太苦?呵……”宜修突然笑了,“说吧,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娘娘恕罪!”剪秋立刻跪了下来,“奴婢真的没说!是皇贵妃今早主动给了奴婢药,说之前的药不好,这个更温和,还说……不许和娘娘说。”
“早该想到的……”宜修低头摩挲着药瓶,“之前怕她发现,本宫一直都放在锦盒里,也是这几日疼得有些频繁,才偷懒扔在了枕头底下,想必……”
不是剪秋告密,是苏郁自己看到的。什么时候呢?是那晚她疼得厉害,悄悄摸药时被察觉了动静?还是清晨她倦极沉睡,苏郁先醒,无意间瞥见了枕下?抑或是……更早之前,她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掩饰,在苏郁眼中早已破绽百出,只是苏郁隐忍未发,直到这药瓶的出现,成了最后一击?
宜修想起苏郁这几日异常沉默的温柔,那些仿佛能透入骨髓的细致按摩,还有每每望向她时,眼底那深得化不开几乎让她不敢直视的情绪。原来那不是她的错觉。那是知晓真相后的疼惜,是迟来发现的自责,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的煎熬。所以那天早晨,她才会那样失态,哭的像个孩子。
苏郁知道了,知道了她这半年来的谎言,知道了她每夜的挣扎,知道了这瓶药的苦涩与伤害。可她没有质问,没有指责,甚至没有点破。她只是默默地,换了药。用了一种更温和更适合她也显然更费心思的方式。
宜修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心中的情绪翻涌,有被看穿的些微难堪,有秘密无需再守的轻松,更有一种沉甸甸几乎将她淹没的酸楚与暖意。
苏郁在用她的方式告诉她,我看见了你的痛,我在意你的苦,所以,我来接手,用更好的。
“起来吧。”宜修睁开眼,看向依旧跪着的剪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不怪你。把药收好,日后……就用这个。”
“是,娘娘。”剪秋起身,小心翼翼地将药瓶收妥。
晚膳时分,苏郁踏进景仁宫时,脚步有片刻不易察觉的迟疑。她不知宜修是否已经发现,不知她会作何反应。但当她看到宜修穿着寝衣,斜倚在软榻上,就着烛光翻看一本闲书,侧脸在暖光下显得宁静柔和时,那颗悬着的心,竟奇异地落定了一些。
“来了?”宜修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自然,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松弛。
苏郁快步走过去,习惯性地握住她的手腕。“今日觉得怎么样?午睡可好?”
“睡得很好,有你在……更好。”宜修笑着搂住了苏郁的脖子。将自己埋进苏郁怀里,脸颊贴着她颈侧温热的肌肤,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这个拥抱带着全然的依赖和确认般的亲昵。
苏郁也伸手轻抚着宜修的背,其实她们两个人心里都有数,无论是换药,按摩亦或是针灸,对于宜修的病来说都不可能达到医治的目的。能做的,只是尽力缓解疼痛,精心调养,延缓可能出现的恶化,尽量延长她的生命,让她在剩下的日子里,过得尽量舒服一些,长久一些。
这个心照不宣的认知,像一层薄而坚韧的纱,隔在两人之间。她们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那层纱后面冰冷的真相,只是用尽所有的温暖和细致,将这有限的日子,填充得密不透风,仿佛这样就能抵挡时间的侵蚀。
在苏郁精心调养的一个月后,宜修的情况逐渐稳定,哪怕是疼,也大多是些能靠新药和按摩轻易压下去的隐痛或闷胀,不再有之前那种撕心裂肺需要独自硬扛的剧痛。她脸上的血色回来了些,偶尔还能在剪秋的陪伴下,在御花园里多走上一会儿,看看新开的花,听听鸟鸣。
这难得的平稳,像偷来的一段好时光,让景仁宫上下的气氛都松快了不少。连带着,苏郁眉宇间那持续了许久的沉郁也淡去了许多,眼底重新有了温柔明亮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