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君看着我。
“还好,你那时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望着他那双温柔缱绻的眼眸。
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桓在我心头多年的疑问。
“你当时为什么要让我进若水轩呢?”
其实我真正在心里想问的是,你为何要让我当暗卫呢?为何要将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粗使小女仆,拉入你那危险重重的核心圈子。
三郎君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他没有丝毫避讳,自动给出了答案。
“因为,秋娘子那时想要将你灭口。”
我的心猛地一跳。
“那天你亲眼目睹黑衣人被杀,还与他一同落水……”
“秋娘子担心,以你的年纪,或许会吓坏了,醒来不知会乱说些什么,惹来大祸。”
“宁可错杀,也绝不能留下任何隐患。”
“这本是她一贯的行事做派。”
三郎君的语气很平静。
“既然蒙面人在若水轩消失,就不能再有其他人从若水轩消失。我当时便以不能引起别人的怀疑为理由,硬是把你留下了。”
我愣愣地听着。
我刚醒来时听到的那两个声音。
原来那个女声是秋娘子,是最有可能取我性命的秋娘子。
第二个声音是雁回。
他是去恐吓我的。
第三个本人出现的才是三郎君。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的生死已经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
“那时的你……”
三郎君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满眼的警惕,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忍耐力,绝对远超过一个普通的孩童。”
“你装着被吓坏了。可是却能机变百出地应对湘夫人,崔氏几个嫡子嫡女,崔家主,甚至骗过林昭,在林刺史面前也应对得宜。”
“你的表现,令秋娘子诧异。”
“当我提出让你进若水轩时,她同意了。只是提出由她亲自教导你。”
“我也同意了。在那种情况下,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三郎君说得没错。
如果当时让我自己来选,我也会选择跟着秋娘子学。不仅仅是活下去,而是那样,我日后才有机会走出崔府。
而不是终其一生,在崔府做个唯唯诺诺、任人宰割的侍女。
可是那时我毕竟没有这个视角。
我终究不知这背后隐藏的重重信息与惊险博弈。结果自己在黑暗中战战兢兢地度过了这么多年。
我一直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我时刻担心着,三郎君有一天会觉得我失去了利用价值,从而杀了我灭口。
我也时刻恐惧着,担心那个蒙面人的同伙会找上门来。让我再次卷入那深不见底的危险漩涡之中。
我每天夜里连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
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我就会立刻握紧藏在枕头底下的匕首。
我把三郎君当成这世上最危险、最深不可测的深渊。
却不知,我所一直满心害怕、处处提防的三郎君,才是那个真正给了我活命机会的人。
而他自己呢?
他自己才是那个真正陷于泥沼之中,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死死勒住,只能靠自己苦苦挣扎之人。
我看着眼前这张完美无瑕的面容。
酸涩、心疼、愧疚,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了我的心口。
三郎君看着我,仿如看到当年的我。
“那时你那么瘦,只有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我递给你糕点,你也只是默默接下了。”
“我那时便觉得,你这小小孩童,怎么会有一双沉稳得像成年人的眼睛。”
“然后啊……我还惊奇的发现,你竟然领悟力惊人,常能举一反三。还给了我很快意想不到的启发……”
“如今想想,你有甚多都是故意为之。隐忍求生……”
“难为你了……”
三郎君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反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甚至主动将脸颊贴向了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毫无芥蒂地、全心全意地接纳他。
不再是因为他是我的主君。
不再是因为我惧怕他的权势。
而是因为,他是崔珉。
是那个在无尽深渊中,依然愿意向我伸出手的少年。
他感受到我的依恋,收紧了揽着我肩膀的手臂。他的下颌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我确实没有想到。
那一场自我穿越过来,就面临的生死秘密。
那个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让我无数个日夜都在担惊受怕的秘密。
竟然就是三郎君这场惊心动魄生死局的起点。
我在脑海中细细回想当年的点滴。
我盘算着林晚这个身份的出现。
盘算着她竟然能逆转时空,落在了和我差不多,甚至早些的时间轴里。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是一张早就编织好的巨大网罗。将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
可是此刻,我更震惊于三郎君当年的选择。
“你竟在那么小的时候,就能为了反抗,连潜龙之位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放下么……”
我喃喃自语道。
那可是天下人梦寐以求的至尊之位啊。
那可是谢家和秋娘子筹谋了半生,不惜用无数人的鲜血去铺就的宝座。
他竟然能用毁容这种决绝的方式,将它如同破履般弃之如敝屣。
原来他之前对我说的,如果一切落定,就跟我回青木寨去种粮食。
这竟然是真的么……
他从来就没有把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看作是自己毕生的追求。
三郎君感受着我手上的力度。
他突然淡淡地笑了笑。
“或许,这未必是放下。”
他轻声说道。
“而是,还给雁回吧。”
什么?!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还给雁回?”
雁回不是他的贴身暗卫吗?
三郎君看着我惊骇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以秋娘子和谢氏那不择手段的行事风格。为了确保真正的皇室血脉万无一失。为了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有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替身。”
“此事,大有可能……”
“他们一开始就设计了两条路线,一条是精心培育的麒麟子,在夺嫡之路上披荆斩棘。最后倒在皇位之前。”
“而另一个只会暗卫之术,绝对服从。”
三郎君的声音很沉稳,就像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案。
但我却听得浑身发冷。
他转过头,重新对上我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考验后,沉淀下来的极致冷静。
“我,极有可能只是那个被选中的替身。”
“我,极有可能只是暗卫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