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三郎君。
“你究竟是如何推断出这些的?”
三郎君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是我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
我失声惊呼。
三郎君的目光落在床帐上,思绪再次飘回了过去。
“当年从镇南寺养好伤归来后,秋娘子将她手中掌控的所有暗网与资源,尽数移交给了我。”
“那是她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底牌。”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她真正成为了我的下属,唯我之命是从。”
我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我深知,权力的交接从来都不会风平浪静,更何况对方是秋娘子那般强势又偏执的女娘。
“然而,就在移交权柄的那个夜晚,秋娘子却将我绑在了树上。”
三郎君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她用一条浸透了盐水的皮鞭,狠狠抽打了我一顿。”
我的心猛地一揪。
“她边打边厉声告诫我,此生绝不可再用刀刃伤及自身。”
“她还特意挑选了若水轩那棵我最钟爱的白玉兰树。”
“她说,日后我再于树下品茗休憩时,便能时时看着那棵树以作警醒。警醒我的这条命,从来都不只属于我自己。”
三郎君的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那一顿鞭笞,可真是痛彻心扉……”
“打得我皮开肉绽。”
“那是我记事以来,受过的唯一一次,却也是最重的一次责罚。”
我听得心惊肉跳,简直无法想象那般惨烈的画面。秋娘子区区一个下属,竟敢将三郎君绑在树上施以鞭刑!
“那日,湘夫人也在场。”
三郎君徐徐说道。
“她就站在不远处看着。”
“却不敢上前阻拦。”
“只是神色焦急地绞着手中的锦帕,脸色苍白如纸。”
“可是,在责罚完我之后。”
三郎君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着我。
“流泪的人,却是秋娘子。”
我彻底愣住了。
秋娘子竟会流泪?
那个永远冷若冰霜、仿佛剥离了所有情感的秋娘子,竟然也会流泪?
“你的意思是……秋娘子才是你的生母?!”
我恍然大悟,猛地惊呼出声。
心中的骇然顿时无以复加。
我原以为三郎君此前的言辞,是在暗示他确为湘夫人之子。
湘夫人作为三郎君明面上的的阿母。
也是谢家护佑三郎君的一枚暗棋。
如若三郎君确实是她的亲生骨肉,一切倒也顺理成章。
可我万万没有料到,三郎君此刻矛头所指之人,竟会是秋娘子!那个名义上仅仅是湘夫人身边的绣师,实则掌控着整个暗网的头领!
三郎君并未直接作答。
他继续平静地诉说着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秋娘子打累了,便扔下血鞭,走上前来为我解绑。”
“就在她靠近我,伸手解开绳索的那一瞬。我抬起头,唤了她一声:‘秋娘子’。”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的目光与我猝然相撞。就在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看透了她的眼神。”
三郎君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虚幻。
“我明白,那是严母之爱。”
“那是唯有十月怀胎、血脉相连的母亲,在亲眼目睹自己的骨肉自毁前程、甚至自残身躯时,才会流露出的那种痛彻心扉、恨铁不成钢的绝望。”
我微微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那时,我刚与了凡大师在镇南寺达成交易。”
三郎君凝视着我。
缓缓道出了上次了凡大师向我透露的那个秘密。
“我付出代价,换取了大师的‘洞见之力’。那是一种能够堪破虚妄、看透世间一切表象的奇异力量。”
“而在那一刻,我确实动用了它。”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极力掩藏在冷酷外表之下的真相。”
听闻至此,我已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骇然过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深思。
“她一介暗卫,怎敢这般打你……?”
我喃喃自语。
“是啊,她怎敢鞭笞真龙之子。”
三郎君语气极淡地接过了话茬。
“一个下属,一个暗卫,怎敢对谢家倾尽全力扶持的皇室血脉下此狠手?除非她认定自己有这个资格。”
“她固然是气极了。”
“又或者,她是想用这种极端的痛楚,将这个教训死死刻进我的骨血里。”
“但她转身离去时,看着我满身鲜血,却冷冷丢下了一句话:这是你欠谢家的!”
“她说的倒也没错。”
三郎君苦涩一笑。
“我毕竟是谢家倾尽全族之力扶持的棋子。”
“谢家为了我倾注了无数心血,而我却为了救雁回,不惜自毁容貌,险些毁了他们筹谋已久的全局。”
“倘若我真的是那个被选中的替身,我的所作所为,确实给背后真正的主子招致了莫大的凶险。”
“她试图以此来为自己僭越的鞭笞之举自圆其说,然而我心里却深知,真相远非如此……”
“自那夜之后,秋娘子便一直刻意避开我。若非迫不得已,她绝不会在我面前现身。”
“照此说来……”
我艰难地梳理着这令人胆寒的逻辑网。
“你怀疑秋娘子才是你的生母,而雁回,才是那个真正的皇子刘晏?!”
三郎君定定地看着我,缓缓点了点头。
“我曾长久地观察并推演过秋娘子与湘夫人。从她们日常的举止、眼神,乃至遭遇突发变故时下意识的反应来看。”
“从无数极其微小的细节中皆能推断出,秋娘子,远比湘夫人更像我的生母。”
我黯然垂下眼眸。
暂且不论那玄之又玄的“洞见之力”,单凭三郎君这缜密到令人心惊的心思,一直以来,凡是能经得起他那般算无遗策推敲出的结论,基本已是铁案。
他今日既然敢将这话说出口,心中恐怕早已有了八九分的把握。
“只可惜,并无实证。”
三郎君忽然轻叹了一声。
他的眸底掠过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一切,终究只是我的推演,以及我借由洞见之力窥见的一瞬。”
“我手中并无确凿的铁证,能证明我就是暗卫之子,而雁回才是真正的皇族血脉。”
“正因如此,我才一直想要走到那最后一步。”
“我想将这盘生死棋局下到最后,逼迫那些蛰伏在幕后的执棋者,自己跳出水面。届时,或许会有人亲口将真正的答案告诉我。”
“又或者,根本无需走到那一步。”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只要有人按捺不住,自会提前将真相奉上……”
我听着他这番话。
心跳愈发剧烈。
“只是如今,局势又生了变数。”
三郎君的眉头微微蹙起。
“陛下突然下旨召见于你。”
“这道旨意,让本就错综复杂的迷局,变得愈发不可捉摸了。”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
眉头同样微蹙。
眼下局势,听起来确实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