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了还是在单位?没打扰你吧,小王?”
电话那头,马启明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不打扰,老师,我刚忙完,正准备下班。”
王洋的语气很恭敬,听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
杨冠铭坐在对面,手里的烟灰都忘了弹,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王洋,耳朵却竖得老高。
他太想知道,王洋所谓的靠谱,到底是怎么来的。
“老师,您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王洋开门见山。
“也没什么大事。”
马启明在那头叹了口气。
“还是宁川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给你添麻烦了。”
“他中午回来跟我说了,你把他给训了,训得好!”
“这种事,他就不该掺和,更不该拿这种事去给你添堵。”
王洋看着杨冠铭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铺垫完了,正题就要来了。
果然,马启明在那头顿了顿,声音也跟着放缓了些。
“小王啊,我知道,京阳这次的事非同小可。”
“宁川那个蠢货被人当枪使,一时糊涂才找上了你。”
“我把他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也跟他说了,这件事,谁也帮不了他,得他自己去解决。”
“但是……”
马启明话锋一转。
“他毕竟是我儿子,我……终究还是不放心。”
“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脑子一根筋,我怕他自己去解决,再捅出更大的娄子来。”
“所以,我想问问你,对于宁川,你有没有给他什么好的建议?”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他没有直接问王洋的计划,而是问他有没有指路。
这既是在试探王洋到底介入了多深,也是在暗示,如果王洋真的插手了,他马启明是知情的,也是默许的。
王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神态自若。
“老师,您是不是也给赵书记打电话了?”
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在电话两头同时炸响。
杨冠铭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在裤子上,他都浑然不觉,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王洋,满脸的不可思议。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马启明显然没想到,王洋会如此直接,直接到不留任何情面地掀开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这等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老师,您在省委领导面前给我上眼药的那点小动作,我一清二楚。
“是,打了。”
许久之后,马启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但那份长辈的从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后的干涩。
“我是怕宁川那个蠢货,把你也拖下水。”
“哦?”
王洋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那您跟赵书记,应该也提到了彭凯和黄丽洁这两个人吧?”
电话那头马启明的呼吸声,瞬间又粗重了几分。
“小王……”
“老师,您别误会。”
王洋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却越来越重。
“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质问您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您,现在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食品安全案了。”
“省委成立了联合专案组,总负责人,是我。”
“赵书记给了我最大的授权。”
“同时他也跟我提了一个要求,要我一查到底,绝不姑息,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背后站着谁。”
王洋没有提自己是如何向赵珂表忠心的,但每一个字,都在向马启明传递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
时代变了,老师。
我现在,是京阳的市长,不再是您马家的家臣。
“宁川那边,我看在您的面子上,确实给了他一些建议。”
“一条唯一能让他从这件事里脱身,也能保全您和马家最后体面的路。”
“我让他今晚去见彭凯,不是让他去求情,而是让他去当一个诱饵。”
“一个能把彭凯这条毒蛇,从冀北的洞里,引到我们京阳的网里的诱饵。”
“这……”
电话那头的马启明,显然被王洋这番直白的话给震住了。
“但是,老师。”
王洋继续说道。
“宁川这个诱饵,在我看来不怎么听话,也不怎么可靠。”
“因为他下午联系了人,打算晚上直接对彭凯动粗,把这件事情压下去。”
“我拦住了他,也警告过他了,可我还是不放心。”
“毕竟,他的性子我多少了解一些,太傲,也太冲动。”
“万一他今晚在现场,自作主张,或者被彭凯三言两语一激,又想搞什么小动作……”
王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留给了马启明足够的想象空间。
“那到时候,他就不是诱饵了,而是彭凯的同案犯。”
“老师,您应该明白,在危害公共安全这种大案里,同案犯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吧?”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杨冠铭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喘。
他终于明白王洋之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哪里是请君入瓮,这简直是把刀架在了马启明的脖子上,逼着他自己把儿子亲手绑上战车!
“小王,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片刻后,马启明的声音终于缓缓传来。
“不想您做什么。”
王洋的语气重新缓和下来。
“我只是希望您能给宁川打个电话。”
“您只需要告诉他一句话就行。”
“就说,今晚的事,他要是敢不听我的安排,敢有一个字的废话,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从今往后,您就和他,一刀两断,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
“老师,希望您能明白,留给宁川的时间可不多了,也希望他能......”
“嗯,我知道了。”
马启明打断了他。
电话被挂断了。
王洋将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老王……你……你这是……”
杨冠铭看着王洋,嘴巴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几个字。
“我这是在救马宁川,也是在救我那位老师。”
王洋放下茶杯,看着杨冠铭。
“马宁川这颗雷,与其让他捏在彭凯手里,或者捏在他自己手里,随时可能引爆,倒不如我来帮他保管。”
“现在,这颗雷的引信,一头在我手里,另一头,在我老师自己手里。”
“你说,他会不会比我们,看得更紧?”
“现在你还能说,不靠谱吗?”
杨冠铭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看着王洋看了片刻,然后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笑着摇了摇头。
直到这一刻他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之前自己会觉得,王洋和以前不同了。
因为以前的王洋,头上始终顶着冀北马启明门生这个头衔。
而现在的王洋,他只想做自己,也正在和过去的一切,做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