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之林的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
盘每隔几天就会来看看。不是为了检查,只是想待一会儿。那些树上挂着的木牌,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生命最深的伤口,也是他们最真的自己。盘每次来,都会在每棵树前站一会儿,读一读那些问题,想一想那些生命。
“妈妈去哪了?”
“为什么是我被抛弃?”
“爱会永远吗?”
“我值得被记住吗?”
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极每天在树林里转悠,给树浇水,给木牌上漆,偶尔和来访者聊聊他们的新问题。他不再疯狂提问了,但他学会了另一种东西——倾听。
倾听别人问问题。
这比问问题更难。
因为你得忍住不给出答案。
“你知道吗,”有一天极对盘说,“听别人问问题的时候,你会在心里跟着问一遍。然后你会发现,每个人的问题,其实都是你的问题。只是换了说法。”
盘点头。
“问题会传染。”
“是好事还是坏事?”极问。
“不知道。”盘笑了,“但不知道才有意思。”
然而,就在这次对话的三天后,“传染”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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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寻。
那天清晨,她去问题之林找集,却发现树林里站着几十个陌生人。他们不是来参观的,也不是来问问题的。他们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树上的木牌。
寻走过去,想问问他们是谁。
走近了才发现——那些人的嘴唇在动。
无声地动。
像是在重复念着什么。
寻凑近一个中年女性,听她在念叨什么。
“妈妈去哪了?妈妈去哪了?妈妈去哪了?妈妈去哪了?……”
同一个问题,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停顿,没有变化,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一台坏掉的机器。
寻后背发凉,赶紧去找极。
记在树林深处,正在给一块新木牌上漆。他看到寻慌张的样子,问:“怎么了?”
寻拉着他就往外跑:“出事了,你快来看!”
当他们回到树林入口时,那些陌生人还在。
但不止他们了。
更多的生命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有静思海本地的居民,有从其他概念海赶来的游客,有老人有小孩,各种形态各种种族。他们涌入问题之林,在每一棵树前停下,盯着木牌上的问题,然后开始——
重复。
“妈妈去哪了?”
“为什么是我被抛弃?”
“爱会永远吗?”
“我值得被记住吗?”
无数张嘴同时念叨,无数个问题同时回响。那不是讨论,不是思考,而是机械的、无意识的复读。
极的脸色苍白。
他冲到第一个人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摇晃:“停下!你在干什么?”
那女人没有看他,眼睛依然盯着木牌,嘴里继续念叨:“妈妈去哪了?妈妈去哪了?妈妈去哪了……”
极放开手,后退两步。
他看向寻。
寻也在颤抖。
“这不是他们想问的问题,”寻说,“这是……问题在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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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赶到的时候,问题之林已经聚集了超过三千个“复读者”。
他们密密麻麻地站在树林里,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某一块木牌,嘴里不停重复着上面的问题。那种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嗡嗡声,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盘站在树林边缘,没有立刻进去。
她闭上眼睛,用七颗原初结晶感知。
感知的结果让她心脏一沉。
那些“复读者”的内核——空的。
不是被剥离意义的空,不是被问题吞噬的空,而是另一种空——是被问题“占据”的空。
就像一台电脑被病毒入侵,所有资源都被用来运行同一个程序,其他功能全部瘫痪。
而那个病毒,就是问题本身。
不是某个特定的问题,而是“问题”这个概念。
它活了。
源律的投影出现在盘身边,声音急促:“盘,不只是静思海。三百个概念海同时报告了同样的情况。生命们开始疯狂重复某些问题,无法停止,无法交流,无法唤醒。”
“所有问题都一样吗?”盘问。
“不一样。每个区域重复的问题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那些问题,都是那个区域里‘最痛的问题’。最深最真的伤口。被某个存在真正问过、真正痛过的问题。”
盘的脑海中闪过一个问题。
我问过她的那个问题。
“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来,你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那个问题,被刻在木牌上,挂在问题之林最深处的一棵树上。
那是属于她的问题。
她转身,冲进树林。
越往深处,复读者越多。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到最后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盘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无数个问题撕扯,每一个问题都在逼她回答。
但她不能回答。
因为回答就会停。
停下思考,停下怀疑,停下活着。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
终于,她看到了那棵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复读者。
是极。
他站在树的旁边,看着那块刻着盘的问题的木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颤抖。
“极!”盘冲过去。
极缓缓转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盘……”他的声音沙哑,“你的问题……在说话……”
盘看向那块木牌。
木牌上的字在发光。
不,不是发光,是在“震动”。那些字在不断地变化形状,仿佛要挣脱木牌的束缚,飞出来。
盘伸手去摸。
就在指尖触碰到木牌的瞬间,她听到了那个问题。
从内部。
从最深处。
从她自己的意识内核里。
“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来,你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不是复读,不是重复,而是真正的、活着的、在等待答案的——提问。
盘的手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会”,想说“当然会”,想说“我不后悔”。
但她说不出。
因为这个问题太真了。
真到她无法用语言敷衍。
她开始回忆。
回忆潜势海洋的第一道光,回忆混沌花园的第一朵花,回忆黑暗吞噬者核心深处的微弱善意,回忆多元议会上的每一次争吵和和解,回忆七世轮回中的每一次选择、每一种痛苦、每一份喜悦。
回忆那些失去的,那些错过的,那些无法挽回的。
回忆那些握住的手,那些松开的指尖,那些再也没能见到的面孔。
回忆虚冥第一百二十一块逻辑糕点的味道,回忆时光花在风中摇曳的姿态,回忆每一次夕阳落下时心底涌起的平静和遗憾。
然后她问自己——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你还会选这条路吗?
答案——
“我——”
话没说完,周围所有的复读者同时停住了。
三千张嘴同时闭上。
三千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整个问题之林,一片死寂。
然后,那些眼睛开始发光。
不是生命的光,是问题的光。是“问题”本身在看着盘,等待她的答案。
盘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
极愣住了。
三千个复读者同时颤动。
远处,通过连接网络听到这个答案的所有存在,全部屏住了呼吸。
盘继续说:“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不会选这条路。因为这条路,我走过。我知道沿途有什么风景,知道哪里会摔倒,知道哪些人会离开,知道哪些事无法挽回。如果重来,就是重复。重复已知,是最大的无趣。”
“但——”
她看着那些发光的眼睛。
“我不能重来。我已经走过了。我已经摔过了,痛过了,失去过了,也爱过了,得到了,珍惜了。那些伤痕是我的,那些记忆是我的,那些遗憾是我的,那些美好也是我的。它们构成了现在的我。”
“所以,我不会选择重来。不是因为这条路最好,而是因为——我已经走过了。”
她伸出手,握住那块木牌。
“问题不是用来回答的。是用来陪伴的。就像你——”
她看着那个活过来的“问题”。
“你陪我走了这么久,现在,该休息了。”
木牌上的光慢慢暗淡。
那些字不再挣扎,平静地回到了木牌里。
周围的复读者一个个闭上眼睛,然后缓缓睁开。这一次,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问题的光,是他们自己的光。
“我刚才……”有人喃喃。
“我在重复什么……”
“那个问题……是我的吗?”
极看着这一切,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盘替他回答了那个他最想问、却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那个问题,和他妈妈无关。
那个问题是:
“我活着,有意义吗?”
盘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的问题,不用回答了。”她说,“因为你在问它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答案。”
极擦掉眼泪,看着那片正在恢复正常的树林。
每一棵树,每一块木牌,每一个问题,都还在。
但不一样了。
它们不再是“要回答的东西”,而是“陪伴过的东西”。
就像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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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活过来的问题,后来去了哪里?
没有人确切知道。
但有人报告说,在多元海洋的边缘,曾经看到一个奇怪的存在。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变化的光。它飘过一个个概念海,在每个世界停留一会儿,然后就离开。
它从不说话。
但每一个被它经过的存在,都会在心里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问题。
是回响。
是自己曾经问过、却一直没放下、最终被陪伴过的那个问题。
那个问题不再逼迫他们回答。
只是轻轻提醒:
“你还在找吗?”
如果答案是“还在找”,那团光就会微微亮一下,然后继续飘向远方。
如果答案是“不找了,我找到了别的”,那团光就会微微暗一下,然后继续飘向远方。
无论答案是什么,它都只是听着,然后继续走。
因为它的存在,不是为了得到答案。
是为了记住——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有一个曾经真实活过的生命。
盘给那个存在取了个名字。
叫“回响”。
终焉的回响。
但不是终结的回响。
是永远记忆的回响。
混沌花园里,时光花依然在风中摇曳。
盘坐在花丛中,看着远处的星空。
虚冥端着一盘新烤的逻辑糕点走过来,第一百二十块,据说是“专门配夕阳的配方”。
“想什么呢?”他在旁边坐下。
盘接过糕点,咬了一口。
味道还是有点糊,但她已经习惯了。
“在想,”她说,“那个问题要是真的活过来,问我‘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怎么办。”
虚冥问:“那你怎么办?”
盘想了想。
“我就带它去看看你烤糕点。”
虚冥愣了:“看这个干嘛?”
“让它看看,一个存在怎么用一百二十次失败,做出一块永远有点糊、但永远有人愿意吃的糕点。”
虚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盘靠在他肩上,看着夕阳。
“夸你。”
夕阳落下。
时光花收起花瓣,准备迎接明天的晨光。
远处,问题之林里,无数块木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每一个问题,都在陪伴一个生命。
每一个生命,都在被一个问题陪伴。
而那个叫“回响”的存在,正在多元海洋的边缘,继续飘向远方。
它还会遇到无数个问题。
无数个生命。
无数个正在寻找的自己。
但它不再问。
它只是听。
听每一个问题背后的故事。
听每一个生命存在的证明。
然后,继续走。
因为它的路,也没有终点。
就像存在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