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奉天殿前的广场上,一百二十名世家子弟并排站立。
朱雄英负手站在栏杆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缓缓开口:
“朕瞧着你们个个信心满满。这军中差事,最基本的行军、宿营、乃至军纪律法,你们可都掌握了?”
话音刚落,詹徽推荐的领头儒生孙季青大步跨出队列,躬身拱手,大声作答:
“回陛下!臣等饱读圣贤书,对大明军规律法、行军安营之策,早已烂熟于心!请陛下随意考问,臣等若有半字错漏,甘愿受罚!”
“哦?”
朱雄英神色平静,随口问道:
“夜巡失号、守门不警,按我大明兵律,当治何罪?”
孙季青毫不迟疑,高声道:
“《大明律·兵律》有云:凡守门不警、漏失夜巡号令者,非临战期,杖八十,发边军充军;若临战,斩立决,传首军前!”
朱雄英不置可否,接着发问:
“若是秋季行军,大军在枯草密林旁安营扎寨,如何防火防疫?”
又一名侍郎门生越众而出,大声答道:
“回陛下!安营必先察水源,营地须开辟防火道五丈。枯草密林处,须派游骑在逆风方向搜山三里。至于防疫,马厩、茅厕必须设在营地下风口三十丈外,水源取自上游,严禁饮用死水!”
几名领头儒生对答如流,甚至引经据典,连前朝名将的战例都说得头头是道。
广场上的公子哥们见状,纷纷露出得意的神色。连带着一旁的詹徽,也暗自捋了捋胡须,神色甚是欣慰。
朱雄英接着问道:
“背得不错。那行军负重、长途奔袭,乃至操练持械呢?去军中做政委,若遇突发变故,你们能顶得住新军的操练吗?”
听到这话,一名给事中之子当即轻蔑一笑,上前大步拱手,狂妄地大声道:
“陛下,那军中武将行事粗鄙,不过是多使了些蛮力。我等圣贤门徒,脑子清明,平日里挽弓射箭也是常有的雅事!若是说起这基本的体能操练,我等不仅能做,更能做得比那帮粗人好上十倍!”
“对!武夫能站的,我等自然能站!武夫能搬的,我等自然能搬得更好!”
“请陛下出题!臣等定让军中那些粗人开开眼界!”
众人随声附和,个个傲骨通天,全然没把军中的操练当回事。
朱雄英看着这满场狂妄的喧嚣,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好极了。”
朱雄英扬了扬手,制止了众人的喧闹,偏过头吩咐道:
“陈芜,既然诸位名士文武双全,看不起武夫的蛮力,那便给他们长长见识,让我新军入场,给他们瞧瞧基本功。”
“奴婢领旨!”
陈芜跨步上前,猛地吹响了一声尖锐的铜哨。
“踏!踏!踏!”
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瞬间撕裂了广场的安静。
两队身披皮甲的大明新军,迈着极其一致的步子,大步跨入广场。
这帮士兵没有带刀,一队赤手空拳,另一队则端着黑漆漆的最新式枪托洪武铳。他们站在场中,宛如扎在土里的生铁桩子,纹丝不动。
陈芜指着左边那队赤手空拳的精锐大兵,冲着台下大声喊:
“左边这队,考的是军姿!两脚跟并拢,脚尖分开成夹角。两腿挺直,小腹微收,挺胸,收腹,两肩要平,自然微向后张。两眼直视前方,双手五指并拢贴在裤缝上!”
陈芜伸手指向大殿前的日晷,冷声道:
“站定三个时辰,中途不准擦汗,不准晃动,不准抓痒。站满了,算你们过关!”
接着,他又指向右边端着洪武铳的士兵:
“右边这队,考的是持枪瞄准!双手平端火铳,铳托抵紧右肩,左手托枪托,身体微向前倾,双眼顺着准星看去!枪口不准下垂,铳身不准晃动!同样三个时辰,站满了,算你们过关!”
陈芜一甩拂尘,退回朱雄英身后。
台下的一百二十名世家子弟听完,顿时一阵骚动,不少人甚至当场笑出了声。
“站着就行?我还当是要咱们上阵杀敌呢!”
“站三个时辰,这有何难?读书人枯坐一整天也是常有的事,陛下这也太小瞧我等了。”
詹徽在旁边瞧着,高悬的心也落下一半,转过头给人群中的子弟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朱雄英俯视着底下,声音平静:
“陈芜把规矩说清了。现在,自己选吧。选左边,还是右边?”
一众公子哥没有半分犹豫,呼啦啦地全涌向了左边。
在他们看来,赤手空拳地站着,总比端着十几斤重的铁管火铳要轻松百倍。
片刻后,只有六个文官子弟,为了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的“勇武”,咬着牙站到了右边,端起了沉重的洪武铳。
“开始!”
朱雄英下令。孙石拉响铜铃。
“当——!”
一百二十人立刻在广场上散开,学着旁边新兵的样子,开始站立。
刚开始的二十分钟,广场上安静得很。
这些公子哥一个个挺着胸,下巴抬得极高,嘴角挂着轻松的笑,不时用余光瞥向高台上的朱雄英。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招了招手。
内侍立刻搬来一张太师椅,端上了一热盏茶。
朱雄英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一口一口抿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刻钟刚过,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站在最前排的一名给事中之子,突然觉得自己的肩膀沉得像压了块砖头。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两边的指头麻得几乎没有知觉。
“呼……呼……”
粗重的喘息声开始在队伍里传开。
刚才还笔挺的队列,渐渐开始有了细微的晃动。不少人觉得大腿内侧和大腿根酸痛无比,膝盖骨像是要裂开一般,疼得他们直咬牙。
高台上,朱雄英放下茶杯,眼神冷漠地看着底下的变化,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