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升越高,热浪从地砖上蒸腾起来,直往人领口里钻。
站在高台一侧的詹徽和茹瑺,衣襟早已被冷汗湿透。两个上了年纪的人弓着背,在日头底下站得双腿直打哆嗦。
朱雄英斜了他们一眼,指了指旁边搬来的椅子:
“两位爱卿上了年纪,不比底下这帮小年轻,坐下歇歇,喝口凉茶去去暑气。”
“臣……谢陛下隆恩!”
两人如蒙大赦,颤巍巍地坐了下去。
此时的广场上,一百二十人已经抖成了筛子。
“左边第三个!脚跟抬起来了!定住!”
一名新军哨长沉声大喝,手中的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中途晃动、抓痒者,犯规一次!满三次,直接剥夺资格,抬出皇宫!”
那名被呵斥的御史之子身子猛地一挺,咬着牙把抬起的脚跟重新放回地上,眼泪疼得在眼眶里直打转。
而右边端着洪武铳的那六个人,处境更惨。
十几斤重的铁管火铳,在站定两刻钟后,重得像是一座大山。他们的手臂肌肉剧烈痉挛,整条胳膊麻木得彻底失去了知觉。
“哐当!”
突然,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砸碎了广场的死寂。
一个侍郎府的旁支子弟实在顶不住了。他不顾哨长的警告,大嚎一声,直接把火铳扔在地上,自己也“噗通”一声瘫了下去,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清脆的落地声,拉响了全面崩溃的信号。
新军哨长冷笑一声,大步跨到他跟前,一脚将地上的火铳踢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这就不行了?刚才是谁拍着胸脯嚷嚷,说我等圣贤门徒,能比粗人做得好上十倍的?”
哨长朝地上啐了一口,粗声咆哮:
“连两刻钟都顶不住!新军里刚入伍半个月的火铳手,端枪都能站满一个时辰!你们连粗人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没用的废物,抬出去!”
那瘫倒的公子哥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又羞又耻,却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被大汉将军像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崩溃的势头开始疯狂传染。
“我不站了!这哪里是人干的差事!”
“手断了……我的手断了!”
“哐当!哐当!哐当!”
伴随着一连串重物坠地的脆响,其中端枪的两人面色惨白,几乎在同一时间把火铳扔了出去,烂泥一般瘫在地上,甚至有人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这股崩溃的势头,顺着右边,瞬间传染给了左边站军姿的队伍。
“噗通!噗通!”
原本整齐的队列眨眼间坍塌了大半,地上横七竖八全是躺着喘粗气的公子哥。
高台上。
詹徽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抖,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连擦都顾不上。
他死死盯着底下烂泥一样的场面,一张老脸在瞬间涨得比猪肝还要红。他刚才在御前拍着胸脯吹嘘,说他推荐的这些人优秀,结果现在两刻钟刚过,就趴下了大半!
这犹如一记耳光抽在了他的老脸上!
他朝朱雄英拱手,有些谄媚地赔笑:
“陛下,这帮人……平日里到底是在书院里拿笔杆子的,猛地让他们去拿十几斤重的铁管火铳,确实有些勉强了。依臣看,这政委一职,最要紧的还是理政和抚恤,这粗笨的体力活,其实……”
朱雄英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轻轻吹了吹浮沫,直接打断了他:
“爱卿这话的意思,是他们拿不起枪?”
詹徽赶忙点头:“正是,圣贤门徒,体弱也是常情……”
“拿不起枪,就别去军队丢脸。”
“大明的军队,不需要连火铳都端不稳的废物去指手画脚。既然拿不起枪,就给朕老老实实回书院里待着去!”
詹徽脸色瞬间惨白,吓得后面的话生生憋回了喉咙里。
朱雄英转过身,将冷漠的目光投向底下的汉白玉广场。
在一片烂泥般的瘫倒声中,左边站军姿的队伍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两眼死死盯着前方,大腿肌肉剧烈痉挛,汗水夹着尘土流进眼睛里,弄得他眼眶通红,可他硬是死死咬着后牙槽,连脚跟都没动一下。
“那小子是谁?”朱雄英一指。
陈芜赶忙在旁边低声查阅名册:
“回陛下,此人名唤周铁生。”
朱雄英看着那周铁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去。让哨长多盯着他。”
“奴婢遵旨!”
陈芜领命,快步走下高台。
高台一侧,朱雄英指着广场上那些烂泥,冷声下旨:
“陈芜,让禁军把这些躺下的,全给朕抬到阴凉地去,别在太阳底下晒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