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碎石,朱雄英掀开车帘,在马车内坐定。
陈芜小心地合上车门,在马车一侧躬下身子听命。
“陈芜。”
“把这百名潜龙卫的籍贯、出身、履历,全做实了。真真假假,混在底下的文官卷宗里,用调任、贬官、乃至异地升迁的名义,把他们一个一个,给朕稳稳当当地按在江南的各处衙门。”
“奴婢领旨!奴婢亲自盯着,绝不漏出一丝风声!”陈芜低头领命。
三日后,这批厚重的档案送到了吏部。
詹徽翻着那一叠高高摞起的公文,指尖在名单上划过,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严丝合缝的履历。
“大人,这些人……都是陛下御批调动的。”一旁的吏部侍郎低声提醒。
“本官知道。”
詹徽没多问,提起大印,在每张公文上重重一盖。谁也没察觉,这百名的年轻小吏,已经打好行囊,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奔向了江南。
而另一边,关于那九十二名在东征中立下战功、下放边疆当官的武卒名单,也送到了六部案头。
五军都督府觉得立功将士有了铁饭碗,双手赞成;文官们则乐得把这帮“粗人”打发到高丽、安南等偏远疆土,不占用内地的官缺。
文武两党各怀心思,一改往日的扯皮,效率极快。
兵部、户部也紧跟着盖上大印,迅速呈递御前。
奉天殿的御案上。
朱雄英扫了一眼六部尚书签字画押的批红,提起御笔,在上面重重一勾。
“发官印,让他们即刻启程,去往边疆,建功立业!”
朱雄英收起笔,随手将朱批甩在了一旁。
两日后,京城的官驿内。
九十二名换下铁甲、穿上青衫的基层悍卒,正围在院中。
他们攥着朝廷刚刚发下来的调令与官印,激动得脸色通红。
“哥几个,官印下来了!老子要去高丽当县丞了!”
“我分到了安南去做主簿!听说那地方以前不归大明,这次去,老子非要用大明王法,给他们立立规矩!”
这群习惯了军规铁纪的汉子,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换上官袍,去地方上主政一方。
“陛下万岁!”
九十二人齐刷刷跪在官驿的地上,冲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叩头。
随后,他们背起行囊,奔向了高丽、安南、乌斯藏。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陈芜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一叠崭新的名单呈递到案头:
“陛下,这是吏部和兵部拟定、通过六科审核的军政委员第一批名单。请陛下审阅。”
朱雄英伸手拿过名单,靠在龙椅上,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这帮文官,吃相还真是难看。
他们把这新设的“政委”官职,当成了自家的分赃大会。
名单上排在前面的,不是六部侍郎的门生弟子,就是翰林院学士的亲侄子,要么就是江南世家大族推荐上来的饱学之士。个个背景深厚,在朝堂上盘根错节。
文官们巴不得用自己最核心的班底,去把军队的这半边天给死死占了。
朱雄英看着名单上那些密密麻麻、大有来头的名字,合上卷宗,重重往桌上一扔。
他微微抬眼,盯着躬身站立的陈芜,冷冷地问了一句:
“朕问你,最基本的军规战阵、骑射火器,这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可曾懂上一星半点?”
陈芜颤声道:
“回陛下……锦衣卫探得,这名单上的上百号人,平日里最爱在秦淮河畔诗酒流连。要说挽弓骑马,或是懂得半点火器军规……怕是难为人了。”
“呵。”
朱雄英冷笑,伸手按在龙案上,站起身。
“既然不懂,那这兵权的半边天,他们凭什么来接?”
皇帝在案前踱了两步,猛地停下,指着桌上的名单:
“陈芜,传朕口谕,让吏部和兵部把这名单上的所有人,明天清晨全给朕集结到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朕要亲自设考,现场考校他们。若是连最基本的军法骑射都不通,就给朕滚回书院去!”
“奴婢领旨!”
陈芜重重一叩首,翻身爬起,倒退着出了殿门,快步奔向外廷。
不消半个时辰,旨意便送到了吏部与兵部衙门。
出乎陈芜意料的是,詹徽和茹瑺听完旨意,脸上竟没有半点慌张。
“劳烦陈公公转告陛下,臣等遵旨,明早定将人一个不落带到!”
詹徽躬身拱手,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笑容。
送走了陈芜,茹瑺立刻转过身,将房门合拢,按着桌角对詹徽咧嘴一笑:
“詹大人,真让您给料中了!陛下果然不肯善罢甘休,要拿考校来做文章!”
“陛下英武,眼里揉不得沙子,老夫怎能料不到这一步?”
詹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得意:
“当初把这政委的官职从武夫手里撕下来时,老夫便知道陛下会有这一手。所以,这名单上的门生、族中子弟,老夫早在三天前就让他们把大明军规律法、行军常识背得滚瓜烂熟了!甚至连骑射,也请了退役的老军头暗中点拨过!”
茹瑺抚须大笑,连连点头:
“高!实在是高!这名单上的人本就有些才学,只要临阵不出丑,陛下便没有借口罢免他们。这一关,咱们是赢定了!”
“不仅如此。”
詹徽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
“这考校,本是陛下设的坎。但只要咱们的人表现出众,这考校,反而成了他们名正言顺在陛下御前露脸、博得天子青睐的通天梯!”
“传下去!让名单上的那些子弟,今晚把军规再温习三遍!明早,给老夫拿出十二分的气势,去皇宫广场上迎考!”
“是!”
翌日,清晨。
红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洒在大明奉天殿前的广场上。
密集的脚步声打碎了清晨的静谧。
詹徽与茹瑺走在最前列,在他们身后,一百多名身着名贵绸缎、头戴方巾的年轻文人,正浩浩荡荡地涌入午门。
这帮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看着眼前巍峨的皇家宫殿,非但没有平日里平民百姓的敬畏,反而一个个挺胸叠肚,眉宇间满是自傲与兴奋。
“兄台,昨夜可曾背熟了那行军安营的篇章?”
“哈哈,区区军规,比之四书五经,不过是粗鄙之言,半夜功夫便已烂熟于心!今日,我等便在御前,给武夫们开开眼,什么叫儒生治国!”
公子哥们交头接耳,按部就班地在广场中央站定,排成了整齐的队列,个个昂首挺胸。
广场两侧,上百名身披重甲、手执长枪的大汉将军,正如同铁铸雕像般肃立,冰冷的枪锋在晨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龙椅大殿内。
陈芜轻步挪到朱雄英身侧,躬身低语:
“陛下,一百二十名候补军政委员领到了奉天殿广场,正等候陛下垂询。”
朱雄英合上手中的折子,扯了扯龙袍的袖口。
“哦?来得倒是挺快。”
他站起身,大步朝殿外迈去:
“走。朕倒要看看,这帮连马都没跨过的书生,明知道是去军营吃沙子、管军纪,还能笑得这么高兴,到底凭的是什么底气!”
沉重的大殿木门在身后大开。
朱雄英一袭明黄龙袍,在陈芜与数十名锦衣卫的簇拥下,龙行虎步,直接走上了奉天殿外的高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广场上那一百多个白净、细嫩的世家子弟。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百二十名文人,连同詹徽、茹瑺,齐刷刷跪倒在广场上。
朱雄英负手而立。
他扫过那一张张因为兴奋而有些红润的脸庞,嘴角缓缓上扬。
“朕瞧着你们个个信心满满。这军中差事,最基本的行军、宿营、乃至军纪律法,你们可都掌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