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禑回到顺安苑时,脚步都是飘的。
他腆着肚子跨进门槛,满脸通红,额头上汗珠子都没顾上擦,一进门就嚷嚷:成了!陛下答应了!
金正早就候在正厅里,身后站着王询、王琙两个儿子。金正眉头拧成了疙瘩,王询满脸期待,王琙垂着眼皮,一声不吭。
王上!陛下出兵了?金正迎上来,声音发紧。
王禑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往案上一顿,茶水溅了一地:出什么兵?陛下说了,让本王回去等着!他考虑考虑!
考虑?金正脸都白了,王上,陛下原话是考虑?
王禑眼睛一瞪,陛下那是什么人?金口玉言!他说考虑,那就是八九不离十!等旨意下来,晾他周德威不敢不出兵!本王到底是他大舅子,这层关系摆在这儿,他能见死不救?
金正张了张嘴,想说和是两码事,可看着王禑那副鼻孔朝天的德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上,臣觉得还是再进宫一趟,求个准话...
求个屁!王禑大手一挥,本王是大明皇帝的贵客!三番五次进宫,跟叫花子讨饭似的,丢不丢人?你少在这儿乌鸦嘴,等着就是!
父王英明!王询立马凑上去,笑得见牙不见眼,父王一开口,大明皇帝都得给面子!等回了国,那些叛军就是一群野狗,父王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哈哈哈,还是询儿懂我!王禑拍着大腿,得意洋洋。
王琙站在角落里,自始至终没吭声。
他垂着眼皮,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嘴角却极轻地抽了抽,又迅速压了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一连三天,旨意没来。
王禑从最初的志得意满,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在顺安苑里转圈圈,嘴里不停地骂:怎么还不来...狗日的太监,送个旨也送这么慢...
金正急得满嘴起泡,王询也缩在房里不出来了。只有王琙,每天准时来请安,端茶递水,低眉顺眼,挑不出半点错。
第四日晌午,旨意终于到了。
传旨太监尖着嗓子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高丽王禑,久居大明,思乡情切。朕心甚悯,特许其携长子王询,三日后启程归国。着周德威调兵五千,并协助平叛。钦此!
王禑跪在地上,听完前几句,脸都笑烂了。
可听到最后,他忽然觉得不对。
公公,王禑接过圣旨,次子王琙...
留京,为质。太监面无表情,陛下说了,高丽局势未稳,留一位王子在大明,以安两国之心。王上,三日后辰时,西华门启程。
说完,太监一甩拂尘,走了。
厅内死寂。
王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脸,差点没压住笑声。他猛地站起来,转头看向王琙,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口型清清楚楚——你就在大明老死吧。
王琙站在原地,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笑意。他上前两步,朝着王禑深深一揖:恭喜父王!恭喜王兄!归国,指日可待!
那声音温和恭顺,听不出半点异样。
王禑看着次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到底是自己的儿子,以后天各一方,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琙儿...王禑罕见地软了声音,走上前,拍了拍王琙的肩膀,父王对不住你。你留在这儿...父王会想你的。
王琙抬起头,眼圈说红就红,一把抓住王禑的手,声音都带了哭腔:父王!儿臣...儿臣想到以后见不到父王,心里就跟被刀剜了一样!父王,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父王和王兄三日后就要走了,儿臣想...想求父王带儿臣去京郊走走!王琙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儿臣想去城外给父王采些野茶,带回高丽!以后父王喝着茶,就像...就像见着儿臣一样...
他说着,泣不成声,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禑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一软。
毕竟是亲骨肉,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王禑一把将王琙搀起来,大手一挥,明天!明天父王带你和你王兄,咱们父子三人,去京郊踏青!好好聚一聚!
谢父王!王琙抬起头,满脸泪痕,真挚说道,儿臣一定好好孝敬父王这最后两日!
王询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矫情。
王禑瞪了他一眼:你弟弟有孝心,你懂个屁?明日一起去!
是...王询不情不愿地应了。
王琙垂着眼,用袖子擦眼泪,没人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
而此刻,在皇宫深处,朱雄英正看着一份密报,上面是王琙三日前递进来的条陈——臣愿为陛下永镇高丽,只求三日后的机会。
朱雄英嘴角微微一翘,将条陈扔进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