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带着东西重新回到了那条巷子。
清晨的光线把巷子里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墙根的青苔、地面细碎的裂缝，以及那片暗金色的粉末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只有蹲下来仔细看才能在水泥缝隙里找到零星几点微弱的闪光。徐明蹲在粉末旁边，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糯米，沿着墙根均匀地撒了一道白线。糯米粒落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细密而清脆，像冬天踩在薄冰上。
林小雨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墨斗线的线盒。墨斗是沈夜从香烛店带回来的老物件，竹制的圆筒，里面浸透了浓墨的棉线从一个小孔里伸出来，末端系着一根铜针。她按照沈夜的指示，把铜针固定在巷子入口的左侧墙角，然后拉着线盒一路走到巷尾，再沿着另一侧墙壁往回走。墨斗线在墙面上留下了一道笔直的、深黑色的墨痕，墨痕在接触到那些青苔的时候微微冒了一缕极细的白烟，像遇到了什么不太喜欢的东西。
沈夜走在他们中间，手里握着那枚昨晚吸过阴气的铜钱。铜钱表面的白霜早就化了，但它的颜色变了——从原来的黄铜色变成了一种暗沉的、泛着青灰的色调，像一块被氧化了很久的旧铜。她把铜钱重新用红线缠好，挂在巷子入口正上方的一根废弃的雨水管上，铜钱垂下来悬在半空，偶尔被风吹动，转一个圈，又安静下来。
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两个小时。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糯米粒落地的沙沙声、墨斗线拉紧后弹在墙面上的闷响，以及偶尔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巷子两侧墙壁之间来回反射。
最后一颗糯米撒完的时候，徐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撒下的那道糯米线——白色的颗粒在墙根处排列成一条大致均匀的线条，贯穿整条巷子的两侧。墨斗线的黑痕在墙面上大约齐腰高的位置，和糯米线平行，一高一低，一白一黑，像两道无声的边界线。
这能撑多久？林小雨把线盒收好，弹了弹袖口沾着的墨渍。
看渗漏的速度。沈夜把铜钱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垂得更正一些，如果那边推的力量不变，糯米线和墨斗线能挡个三四天。三四天后糯米会发黑变质，墨痕会褪色，到时候需要重新补。
那铜钱呢？
铜钱是门哨。它如果变色变到全青，说明渗漏量在增加，我们就该准备下一步了。
徐明没有接话。他走到巷子尽头那道蓝色铁皮板跟前，又把手掌贴了上去。经过一夜，铁皮板的温度比昨晚更明显了一些——不烫，不冰，就是那种均匀的、像人体体温一样的温热，摸上去时间久了甚至能感觉到极细微的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板面下面缓慢地、规律地呼吸。
他闭上眼，右掌心那道银线在接触到这片温热的时候又亮了一瞬。这一次亮的时间比昨晚更长，大约持续了三四秒才缓缓暗下去。在它亮着的这几秒钟里，他的意识深处闪过一些碎片一样的画面——暗红色的天幕、灰白色的平原、一根嵌在枯槐树里的石香炉、一行模糊的山神庙三个字。那些画面闪得极快，快到几乎无法辨认，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扇门还在那里。只是门关上了，而且比之前更薄了。
他收回手，右掌心的银线在离开铁皮板之后没有完全熄灭，而是维持在一种极其微弱的、像萤火虫尾部那种亮度的水平上，断断续续地闪着。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沈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那些地方。徐明转过身，靠着铁皮板，看着沈夜和林小雨，山神庙，枯槐树，藏经阁。画面闪了一下，不清晰，但那个感觉是对的。它还在那里，没有消失。
沈夜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印记。印记没有发光，蛇的眼睛部位闭合着，像在沉睡，但蛇身盘绕的弧度比昨天更紧了一些，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压力之后的自然收缩。
它没有消失是因为它本来就不会消失。她说，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界限不是一扇可以永久锁上的门。它是一个活的东西，会呼吸，会移动，会随着阴阳之气的变化而开合。我们能做的只是把它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别让它裂得太快，别让太多东西渗过来。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巷子入口的方向。那枚挂在雨水管上的铜钱在微风中缓缓转动，青灰色的表面在日光下看起来像一枚旧得快要长出锈斑的普通硬币。
但门不会永远关着。
这句话说完之后，巷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三个人站在那道铁皮板前面，听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地面的落叶和灰尘，在糯米线边缘打着旋。那些被撒下去的白色的糯米粒在日光下看起来很普通，就像一把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粮食。
徐明把手从铁皮板上移开，转身，朝巷口走去。
走吧，他说，该上课的上课，该买东西的买东西。下午我去把那两起失踪案的家属联系方式找一下，如果他们还没找到人，也许我们能帮上忙。
林小雨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糯米线还在，墨斗线还在，铜钱还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和一个普通的、堆满杂物的废弃巷子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知道那些白色的糯米粒和黑色的墨痕在看不见的层面上正在做着什么——它们在和某种不属于此地的东西无声地对抗着，像一排站在堤坝上的沉默的卫兵。
她转身快走几步，跟上了前面两个人的步子。
当天下午，徐明在电脑前坐了两个多小时，从本地的几个论坛和贴吧里翻出了两起失踪案的家属发帖。发帖人都是失踪者的亲属，字里行间透着那种渐渐从希望变成绝望的焦虑感。他在一个帖子下面留了言，措辞很谨慎，只说自己是有类似经历的人，也许能提供一些线索，没有说太多细节。
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
当天晚上八点左右，第一个失踪者的妹妹加了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普通的生活照，女孩穿着校服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灿烂。她的第一条消息是一段很长的文字，发完又撤回了，再发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句短话：你真的能帮我找我哥吗？
徐明打了一行字，删掉，又重新打了一行：我不确定能找到，但我可以试试。
对话框安静了几分钟。然后对方发来一张定位截图，位置就在那条巷子附近的一个小区。她说她哥失踪前最后一晚的定位就在那里，手机信号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消失了，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徐明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十七分。和他们在巷子里感受到的那片温热的呼吸出现的时间段重合了。
他把截图转发给林小雨和沈夜，然后打了几个字：渗漏的时间窗口是固定的。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界限最薄。如果那边有人在推，就是在这个时间段推。
沈夜回了一个字：
林小雨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之后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水汽：那我们明晚两点去巷子里等着？
徐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被路灯染成暖黄色的街道。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稀疏地驶过，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轨迹，像一条在夜色中缓慢流淌的河。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右掌心的那道银线。
它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像一枚嵌在皮肤纹理里的、永不失温的夜灯。
明晚两点，他打字回复，巷口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