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区的风,依然冷得像刀子。
但比风更冷的,是铁战看白柒的眼神。
白柒正在帮一个受伤的北原区调查员包扎伤口,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头也不抬地说:“想问什么就问。”
铁战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刚才那千年女鬼......她叫你妹妹。”
“嗯,然后呢?”白柒头也没回的问道。
铁战一噎,怎么回答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难道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啊?”铁战有点抓狂。
白柒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铁战,看着他那一脸“你不说我就不走”的表情,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面无表情地说:“我也不知道。也许看我面善?像她失散多年的妹妹。她认错人了。”
铁战:“……”
白柒转身,朝阿渊走去。
“等等!”铁战追上来,“失散多年?认错人?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白柒回头看他,认真地说:“铁战调查员,现在最重要的是追捕跑掉的厉鬼。万鬼窟的封印碎了,至少跑了几十只出去。如果不尽快抓回来,附近的村子会遭殃。”她顿了顿,“至于我的身世,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会给总部一个交代。”
铁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白柒那双平静的眼睛,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他转头,对身后几个还有战斗力的北原区的调查员吼道:“都愣着干嘛?给老子追厉鬼去啊!”
几个人立即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铁战自己也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白柒,眼神复杂,但没再问。
白柒松了口气。她转身,看向阿渊。
阿渊正站在万鬼窟的裂隙边,背对着她。
风很大,吹得他的黑色长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白柒走过去:“阿渊?”
没有反应。
她绕到他面前,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暗金色的,但和之前不一样了——更深、更冷、更亮,瞳孔深处像是有星辰在燃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看着她,没有笑,没有虚弱地咳嗽,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白柒心里咯噔了一下:“阿渊?阿渊!你还好吗?”
阿渊眨了眨眼睛。
然后好似才回过神一般,冲着白柒笑了笑,与之前的有点不一样,但确实是他的笑:“柒柒,我没事。”
白柒松了一口气:“你刚才的样子吓死我了。”
“什么样子?”阿渊疑惑的问道。
“就是……很冷酷的样子。冷冰冰的,像谁欠了你钱不还,你正准备提刀去砍人一样。”
阿渊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暗金色的光芒正在流转,但光芒的边缘,隐约有一丝黑色的气息在缠绕。
他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决定跟白柒说实话:“柒柒,我的力量在改变。”
“力量改变?什么意思?变什么?”白柒有点没理解到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变——”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变冷了。以前是鬼力,现在……更像是魔气。”
白柒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魔气?
她想起神女记忆中的画面——瑾渊上神周身缠绕的暗红色煞气,入魔后失控的力量,还有他最后踏入裂痕时的背影。
“会失控吗?”想到哪画面,白柒心脏就好似被揪了一下的一阵收缩,连忙问道。
阿渊细细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力量,然后摇头:“不会。能控制。”
至少暂时不会。
他顿了顿,然后才接着说道:“就是气质变了。刚才那个谁欠我钱不还的样子,可能是魔气影响的。”
白柒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那你现在呢?现在是什么气质?”
阿渊捂着额头,冷傲的气息瞬间消散,委屈巴巴地说:“被你弹傻了的气质。”
白柒笑闻言了。
真好,还是那个傻子,她的傻子。
没变。
铁战带着人追厉鬼去了,万鬼窟附近只剩下白柒和阿渊。
风依然很大,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白柒看着千年女鬼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阿渊。”
“嗯?”阿渊扭头,疑惑的看向白柒。
“她是我姐姐。”
阿渊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继续看着她,等她剩下的话。
“虽然我不记得了。但神女记忆里有她。她站在火光里,叫我妹妹。”白柒顿了顿,“我不能不管她。”
阿渊点头:“我知道。”
“她现在是大乘期,我们打不过。”
“我知道。”
“但还是要去找她。”
“我知道。”阿渊转头看她,暗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我陪你。”
白柒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认真的眼睛,那副“你去哪我就去哪”的表情。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就走吧。”
阿渊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暗金色的光芒包裹住两人,冲天而起,朝着千年女鬼离开的方向追去。
白柒第一次在白天飞。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在大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阿渊的手很稳。
她抬头看他的侧脸——冷峻,沉默,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和刚才那个捂着额头说“被你弹傻了”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看着这样的阿渊,白柒心中有点不安。
“阿渊。”
“嗯。”
“你现在在想什么?”
阿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你刚才弹我额头的时候,手劲比以前大了。”
白柒:“……”
她决定不接这个话。
看来刚才那都是错觉!
飞了大约半个时辰,阿渊突然停下来。
白柒看向他:“怎么了?”
阿渊皱眉,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表情凝重:“她的气息……消失了。”
白柒心中一沉:“消失了?什么意思?”
“就是突然没了。”阿渊说,“不是隐藏,是凭空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或者是被带走了。”
白柒沉默了一会儿。
大乘期的千年女鬼,谁能把她带走?除非——
“有别的气息吗?”她问,“除了她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阿渊闭上眼睛,仔细感知。
这一次,他感知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脸色变了:“有。很微弱,但确实有。是——”他顿了顿,“是那个黑袍人。”
白柒愣住了。
黑袍人?不是已经被千年女鬼杀了吗?她亲眼看到那只鬼爪穿透他的胸膛,看着他化作血雾。
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确定?”她问。
阿渊点头:“确定。是他的气息。虽然很弱,但我不会认错。”他看着白柒,“他没有死。或者说,他的肉身死了,但元神逃了。”
白柒立刻掏出传讯符,开始联系郑老。
传讯符很快接通,郑老沙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白柒?什么事?”
“郑老,黑袍人可能没死。”白柒快速把情况说了一遍——千年女鬼杀了他,但元神逃了,现在又出现了,而且千年女鬼的气息突然消失,很可能和他有关。
郑老听完,沉默了很久。
“郑老?”白柒叫他。
“我在想。”郑老说,“你刚才说,千年女鬼一爪穿胸,他化作血雾?”
“对。”
“那就对了。”郑老的声音变得凝重,“肉身被毁,但元神逃了。现在还能死而复生,这种情况,有一种可能——”
白柒心中一凛:“夺舍?”
郑老没有否认:“禁术。早在三百年前就被清平司明令禁止,相关的典籍也被全部销毁。现在的人,应该都不知道怎么用才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如果是三十年前失踪的那批东西——”
白柒心中一动:“三十年前?”
“上任总司长暴毙,镇司之宝捆仙绳失窃。”郑老说,“那是同一件事。”
白柒愣住了。
上任总司长?捆仙绳?
“郑老,您怀疑黑袍人是——”
“我不是怀疑。”郑老打断她,“我是想起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涩,“黑袍人用的那些招式,我总觉得眼熟,想了很久没想起来。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反应过来,那黑袍人使用的招式——那是上任总司长周天行的招式。化神期的修为,血灵掌,还有那些诡异的步法,都是他的招牌。”
白柒倒吸一口冷气。
上任总司长,周天行,三十年前暴毙。
现在看来,他不是死了,是金蝉脱壳。
用夺舍禁术换了一具身体,然后偷走捆仙绳,加入往生教,变成现在的黑袍人。
“郑老,捆仙绳是什么?”
“上古至宝。”郑老说,“就算是大乘期的修士都能捆住。传说是一根金色的绳子,被捆住的人灵力全失,动弹不得。”他顿了顿,“如果千年女鬼的气息突然消失,很可能是被他用捆仙绳抓走了。”
白柒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疯狂的黑袍人,一根能捆大乘期的绳子,一个被抓住的千年女鬼。
他的目标是什么?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
“一线天。”白柒说。
郑老沉默了一秒:“你是说——”
“他要用千年女鬼献祭。”白柒的声音很冷,“和上次一样。那里是世界壁垒最薄弱的地方,他要把千年女鬼的力量献祭,打开永生之境的缝隙。”
传讯符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郑老说:“我会通知韩组长。你们——”
“我们立马去一线天。”白柒说,“不能让黑袍人将世界壁垒给打破。”
她收起传讯符,看向阿渊。
阿渊站在她身边,暗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晨光在他身后铺开,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柒柒。”他说,“黑袍人的元神很弱,但捆仙绳很厉害。我——”
“我知道。”白柒打断他,“所以我们要想个办法,不能硬来。”
阿渊想了想:“那我偷偷靠近,趁他不注意——”
“他一个化神期的元神,你合体巅峰靠近他,他能不注意吗?”
阿渊闭嘴了。
白柒看着他这副“我很强但我没办法”的表情,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先过去再说。”
阿渊捂着额头,委屈地点头。
然后他揽住她的腰,暗金色的光芒再次包裹住两人,朝一线天的方向飞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白柒靠在阿渊肩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黑袍人的现在的修为很弱,但捆仙绳很强。
不能让他先出手,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解决他。
怎么解决?她睁开眼睛,看向阿渊。
“阿渊。”
“嗯?”
“如果黑袍人用捆仙绳,你能躲开吗?”
阿渊想了想,老实说:“不知道。那东西据说连大乘期都能捆,我合体巅峰——”
“那就不让他有机会用。”白柒说,“你到了之后,不要犹豫,直接出手。不要给他反应的时间。”
阿渊点头:“好。”
白柒看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小心。”
阿渊低头看她,暗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嘴角微微上扬:“好。”
一线天。
上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荒凉的峡谷。
现在,这里已经变了。
黑色的祭坛重新立了起来,比之前更大,符文更密。
祭坛中央,千年女鬼被一根金色的绳子捆着,动弹不得。
她的眼睛依然血红,但里面的疯狂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疲惫和迷茫。
黑袍人站在祭坛前,双手按在符文上,嘴里念念有词。
他的身体——新的身体——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模样,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但眼中的沧桑和疯狂出卖了他。
周天行,上任总司长,往生教的黑袍人,无论换多少张皮,那颗疯狂的心都不会变。
千年女鬼抬头看着他,血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困惑:“你要做什么?”
黑袍人笑了:“献祭。把你的力量献给永生之境。只要打开那道缝隙,我就能得到永生。”
千年女鬼歪着头,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永生?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黑袍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你懂什么?那里面有永恒,有不朽,有一切——”
“什么都没有。”千年女鬼打断他,“我比你更清楚,那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黑袍人不再说话,转身继续催动阵法。
偏执入魔的人根本就不会相信别人的话。
千年女鬼见状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天空。
晨光从峡谷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