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玄往院外走去。
片刻后，他来到王府大门前，台阶上。
四名王府亲卫，正拿着两个大灯笼和梯子，往府门左右两侧挂上灯笼。
赵大牛身穿黑色皮甲，腰挂唐刀，指挥者。
“往左一点点与前面一个灯笼对其。”
夏侯玄刚走到灯下，停住脚步。
门前两侧坐着老人，远处商铺门前也站满人。
有人捧着碗，有人把手拢进袖子里，说话时都压着嗓子。
近处，一个妇人仍跪在地上，嘴唇翕动。
旁边的年轻汉子跟着合掌，念了几句，又停下来，小声问：“求哪位？”
妇人双手合十。
“哪位肯听，就求哪位。”
汉子低下头。
“平平安安，求个平平安安。”
更远处，孩子已睡熟，父亲将外衣解开一角，罩住孩子露在外面的腿。
没人因王府门开而向前拥。
他们只是抬起头，先寻找那个报信的亲卫。
直到前排人看清夏侯玄面容，才低低叫出声。
“王爷。”
妇人睁眼，手忙脚乱要俯身。
夏侯玄下了一级台阶。
“都起来吧！别拜了。”
他伸出手，又望向两侧。
“诸位父老乡亲，心意本王领了。地上凉，都起来。”
亲卫上前搀扶。
拄杖老汉却没站稳，膝盖弯了两下，才借着旁人力气直起腰。
夏侯玄扶住他另一条胳膊。
老汉看见他的手，愣了愣，忙将自己沾灰的袖子往里收。
“王爷，小老儿不脏您的手。”
夏侯玄把他扶到长凳旁。
“坐好。”
老汉坐下，喘匀口气，抬头望着他。
“王爷，去年雪灾，您把我们从雪里救出来，我们没别的本事。求一句平安，总能做。”
夏侯玄原本还想劝，话却停在唇边。
旁边抱着篮子老妇掀开旧布，露出那十来枚鸡蛋。
“王爷，这东西府里不缺，我知道。”
她把篮子抱紧些。
“我也不是非要送进去。就是在家坐着，心里惦记，出来跟大伙一道等，总比一个人乱想强。”
一个青年搓了搓手。
“我娘眼睛不好，来不了，让我替她等信。她说王妃先前让人送去的棉衣，还收在箱子上层，今年一冷就能穿。”
他没往前递东西，只将手收回袖中。
“王爷，有了准信，我就回去告诉我娘。”
夏侯玄从这些面孔上看过去。
方才派人，还想着该如何把人劝回去。
如今到跟前，我该说什么呢！
亲卫装好灯笼点亮，挪动一下，照亮了他肩上王服。
他拱起双手，向台阶下行了一礼。
“多谢，诸位，父老乡亲们，祈福。”
老汉忙要起身，被夏侯玄按住肩膀。
“不必起来。”
这回没有人高喊千岁。
钱多多站在茶桶旁，手里木勺悬了片刻，才落回桶中。
……
主卧内，帐幔半垂，床边烛火映着清水。
苏晴鸢额发湿透，手指仍握着林晴婉。
她侧过头，听见外间丫鬟低声传话。
“王爷去前头了？”
林晴婉替她拭去鬓边汗水。
“去看等消息的百姓。王爷让大家起身，钱掌柜送着热水，赵统领也在照应。”
苏晴鸢闭了一会儿眼。
“来了许多人？”
“沿着街站着，有老人，也有带孩子的。”
她手指动了一下。
林晴婉俯身靠近。
“替我传句话。”
苏晴鸢说得慢，每几个字便停一下。
“请老人孩子……早些回去。夜里凉，别冻着。”
稳婆端过布巾，低声劝道：“王妃，先歇着，话让其他人去传。”
苏晴鸢点头，仍补了一句。
“报平安时……也让他们知道。”
林晴婉眼里有了水光，低头替她掖好被边。
“奴婢这就让人传，谁也不会漏下。”
她没有离开床旁，只叫来丫鬟，将原话复述一遍，听对方记准，才让她出去。
苏晴鸢重新闭上眼。
下一阵疼痛袭来，她握紧手，依着稳婆声音，调匀呼吸。
……
王府门前。
夏侯玄听完传话，转向台阶下众人。
“王妃惦记着诸位，请老人孩子先回家。等有了准信，本王让人送到街坊里，不必非守在这里。”
钱多多走过去，朝街边招手。
“商会有车送空桶回去，顺路载一程，别抱着孩子走那么远。”
那人迟疑：“不耽搁府里用？”
“府里用的另留着。”
老妇也站起身，将篮子挎在臂弯里。
“那我先回。明早再问。”
夏侯玄点头：“慢些走。”
老汉仍不肯动，旁边青年蹲下来，指了指自己。
“我替您等。您住哪条巷子？还是住在住宅区，有信，我先去敲您家门。”
老汉看他半晌，报出住处。
青年重复一遍，老汉这才放心，撑住拐杖起身。
亲卫将人送过街口，空出来的地方也没人抢着往前站。
夏侯玄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府。
……
王府后院。
夏侯玄扶着椅背，慢慢坐下。
旁边放着一盏茶，茶面不再冒热气。他伸手碰到杯沿，又收回。
内院各处已不必他再吩咐。
送水之人从屋檐下走过。
周成守在院门边，听见脚步便避让，没再有人拉着丫鬟追问。
夏侯玄望着房门，双手放在膝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房门开了。
稳婆探出身，鬓边汗珠顺着脸颊滑下。
“王爷，快了。”
椅脚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
夏侯玄站起身，问：“晴鸢呢？”
“王妃清醒着，正配合使劲。”
稳婆只来得及说这一句，房门重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