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牛折回,低声道:“王爷,街口也跪下人了。”
夏侯玄手还搭在椅背上,闻声转头。
“谁让跪的?”
“没人让。前头有人祈福,后头百姓跟着拜。末将劝过,他们说磕完头就起来,可起来一拨,又跪下一拨。”
主卧内,稳婆正在轻声说话。
苏晴鸢应了一声,听着疲惫,却清楚。
夏侯玄松开椅背。
“把话说清楚,王妃正临产,不是出险情。别让他们自己吓自己。”
赵大牛点头,又道:“天越发凉,有些孩子跟着等到现在。”
夏侯玄朝院门望去。
隔着几道院墙,听不真切。
偶尔飘进来几句祷念,夹在风里,反倒让这后院更显安静。
“老人孩子先照料。”夏侯玄道,“不是搬长凳算完事,让人沿街看看,有没有站不稳,冻得发抖。热水送到人手里,别叫他们再挤着去领。”
“末将这就安排。”
“还有。”
夏侯玄叫住他。
“府里往外传话,只许一个人说。别这个报一句,那个猜一句。”
赵大牛停下,抱拳听令。
夏侯玄看向刚从屋里出来的林晴婉。
她挽着袖子,鬓边贴着细碎湿发。
“晴婉,里面仍由稳婆主事。你照料晴鸢,得了稳婆准话,再出来告诉本王。没有说过的话,谁也不许往外添。”
林晴婉点头:“记下了。”
“让旁人别反复去问稳婆进展,耽搁她做事。缺什么便传什么,送到门边交接,不要一屋子人来回走。”
屋内传来苏晴鸢一声吸气。
夏侯玄话音停住。
林晴婉没再等,转身进门。
他看着房门合拢,过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大牛,选个说话清楚的亲卫守在这里。内院有准信,由他去前门报,别人不要代传。”
“若一时没有新消息呢?”
“照实说。”
夏侯玄抬眼。
“告诉他们仍在照料。有变化另报,不要让百姓干等着猜。”
赵大牛应声退下。
夏侯玄挪开椅子,将它靠到一边。两个丫鬟捧着布巾经过,不必再侧身避让。
他看了看空出的路,低声道:“走稳些。”
……
府门灯笼渐亮,长街人影密密相连。
钱多多束起衣袖,亲自扶住一只茶桶。
商会伙计抬来长凳已沿街摆开,后头还有几张没找到地方落脚。
他让伙计先把空担子挪走,又叫人把凳脚摆平。
“老人一坐,翻了算谁的?”
伙计赶忙换个位置。
一名抱孩子的妇人站在旁边,怀里小女娃伏在肩头,半睡半醒,鼻尖被风吹得发红。
钱多多招手:“这位大嫂,你先坐。”
妇人摇头:“留给老人吧,我还能站。”
“坐着抱稳孩子。后面还有凳子。”
他说罢,取过一只瓷碗,先倒半碗热水,交给她。
“烫,慢点喝。”
妇人用手背碰了碰碗壁,自己没喝,先捂住女娃小手。
钱多多望见,朝伙计低声交代:“从食堂再取些碗来。用过另放,别和干净的混在一处。”
一名商会伙计提着一桶热水。
步子一乱,茶桶随之一斜。
热水泼在街道上,白汽腾起。
“小心!”
钱多多伸手扶住他。
“在去,重新提。”
他放下木勺,张开手臂挡在茶桶前。
“别挤!有热水!”
府门内甲片轻响。
赵大牛跨上石阶,目光先落在那名弯腰的老人身上。
“扶住他!”
近旁亲卫托住老人胳膊,将人带到长凳上。
赵大牛站定。
“王妃清醒着,稳婆仍在照料,没有报险!”
拄杖老汉撑着膝盖站起。
他没朝人群里挤,用拐杖点了点身边几个年轻人的鞋。
“退一退,别把路堵了。”
一个汉子忙扶住他:“老伯,您坐着。”
赵大牛指向一旁亲卫:“内院消息,都由这位亲卫来报。他叫周成,诸位认准人。”
周成走前一步,面向众人拱手。
赵大牛道:“每隔两刻,他来这里告知一次。有新消息,随时来。旁人进出取物、送水,都不是报信,诸位不必起身。”
人群中有人问:“若一直不见好消息呢?”
赵大牛没抢答,转头看一眼周成。
周成照着方才得来的吩咐,说道:“王爷说,知道什么说什么。尚未生下,不敢先报母子平安,眼下无险,也不许说成出了事。”
问话之人抿住嘴,点点头。
钱多多重新拿起木勺。
“来,刚才没领到热水,坐着等,我让商会伙计送过去。”
……
王府后院,主卧。
门前留着一条空路。
夏侯玄站在屋檐下,衣袖被攥出几道折痕。
听完亲卫回话。
“有没有人伤着?”
“没有。赵统领扶住老人,钱掌柜也护住茶桶。”
“绊脚的东西全收,府门前灯笼再添两盏。”
亲卫领命。
夏侯玄又道:“报信就按方才说。莫说什么天降吉兆,也别拿好听的话安抚人。万一前后对不上,往后再说真话,他们也不敢信。”
周成将这几句话记牢,退到院门旁。
房门打开一线。
林晴婉出来,走近他。
“稳婆说暂且不缺东西。”
夏侯玄绷着下颌稍松。
“她问本王了?”
“问了。奴婢说您在外头,事情都安排妥当。”
夏侯玄朝那张椅子看去,终究没坐。
我现在只剩下等。
工地哪里不顺,我总能去看一眼,拿尺子量,叫人挖开重做。
可这扇门里,多问一句,都可能让晴鸢分出心来安慰我。
林晴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外。
“王爷若不放心前头,去看看吧。这儿一有消息,奴婢立刻叫人寻您。”
夏侯玄沉默片刻。
“本王去一趟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