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要为这件事给我一个交代?那你打算怎么交代?”听到太子这么说,黄媛媛停下了正要关门的手。
“那日行凶的人,我已经抓到了。”
黄媛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抓到了?”
“是。”太子点了点头,“昨日傍晚,赵恒在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里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十七人,活捉了十二个,其余几个在围捕时拒捕,被当场击毙。活口已经关押在东宫的暗牢里。”
“你动作倒是快。”
“不快不行。”太子收回拦在门上的手,退后半步,
“那些人动了我的人,我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算了。只是活口虽然抓到了,但嘴硬得很,至今还没审出幕后主使。”
“我想着,姑娘既然是当事人,不如随我去一趟东宫,亲自见见那些人。怎么处置,全听姑娘的。”
黄媛媛轻轻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倒是好听,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了?”
太子没有辩解,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是我失言了。姑娘是我请出来的客人,在回程途中遇袭,这便是我的责任。无论姑娘认不认,这件事,我管定了。”
“所以你这是要请我去东宫审讯犯人?”
“是。姑娘若愿意,我让人备车。若不愿意,我也可以把人提到柳园来。至于最终怎么处置这些人,都由姑娘说了算。”
“全听我的?”
“是。”太子没有犹豫,“姑娘要他们生,他们便生;姑娘要他们死,他们便死。我绝不插手,也绝不过问。”
“殿下的诚意,我看到了。”黄媛媛注意到太子那张因为多日忧心而略显疲惫的脸上,“既然人已经抓到了,我自然要去看看。”
太子听到她答应,眼底明显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压了下去,语气依旧温和,“那我去安排马车。”
“不过,你这回安排的马车,还能坐吗?”
太子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苦笑,“姑娘放心,这一次,我会亲自守在姑娘身边,不会让姑娘再受到任何威胁的。”
黄媛媛转身走回院内,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将长发重新拢了拢,系好面纱。走出来时,太子还站在门槛外,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走吧。”黄媛媛跨过门槛,从他身侧走过。
太子跟在黄媛媛身边,与她并肩而行。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和那日同一辆青帷马车,连车帘的样式都没换。
车夫换了一个人,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容方正,目光沉稳,看到太子和黄媛媛走来,连忙跳下车辕,躬身行礼。
太子的脚步在马车旁停下,侧过身,朝黄媛媛伸出手。
“姑娘请。”
黄媛媛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去接,提着裙摆自己踩上了脚凳。
马车启动,穿过城南的街巷,沿着朱雀大街往东宫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太子从座位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只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他将食盒轻轻放在中间的矮几上。
“姑娘应该还没用早膳。先垫垫肚子,到了东宫,我让人备了正式的早膳。”
黄媛媛低头看了一眼食盒里的点心。确实还没有吃早饭,她昨晚睡得不算安稳,今晨又一直在监控屏幕前看着太子在巷口站着。
“殿下这是早有准备?”
“算不上准备。”太子拿起一块点心递给黄媛媛,“只是想着姑娘若肯来,路上总得有些吃的。若姑娘不肯来,这点心也不浪费,我自己还能吃。”
“殿下倒是会精打细算。”
“没办法,姑娘太难请了。若不多准备几手,我怕姑娘走到半路又改了主意。”
黄媛媛低头看了一眼太子递过来的那块点心,没有伸手去接。
太子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拿着那块糕点,微微一愣,
“那姑娘平日里吃什么?我让人重新准备。”
“不必劳烦殿下。我吃的东西,自己做。殿下的御膳房虽好,但做不出我惯常吃的味道。”
太子看了她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将食盒盖重新合上,放回座位下方的暗格里。
“那我就不勉强姑娘了。等姑娘饿了,我再让人去寻姑娘吃得惯的东西来。”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时,黄媛媛的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扫向两侧。那日遇袭的那段街道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铺面都开了门,小贩在路边摆着摊,行人来来往往,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黄媛媛注意到,街角有几个便装的人影在徘徊,看似在买东西,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马车方向飘。那些应该是太子新安排的暗卫。
太子随着黄媛媛的目光也向外看去,“那些都是我们的人, 放心,我说过的,肯定会保护好姑娘的。”
马车在东宫侧门停下时,太子率先下车,然后转身朝车厢伸出手。
黄媛媛依旧没有去接,自己踩着脚凳下了车。她落地时后背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眉头极快地皱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但太子还是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目光在她肩头停了一瞬,没有多问。
“姑娘,这边走。”
东宫的侧门比正门窄得多,青砖甬道两侧的墙头爬满了枯藤,暮春的时节新叶刚刚抽出,嫩绿的颜色在灰墙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鲜活。
穿过甬道,拐过一道月洞门,又穿过一片小小的庭院。
这地方和上次来的花园不是同一条路,脚下的青砖比正殿那边的旧了些,墙角长着青苔,像是东宫里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太子在一扇不起眼的石门前停下。
那扇门嵌在墙体内,没有门楣,没有匾额,看起来像是寻常的库房入口,但门缝边缘打磨得极其规整,没有一丝多余的缝隙。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插入锁孔,向右转了三圈,又向左转了一圈半,然后用力一推。
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一股潮湿的,混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从门内涌出来。
门内是一道向下的石阶,宽度仅容一人通过,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狭窄的甬道照得忽明忽暗。
太子迈步踏上了第一级石阶,侧过身,朝黄媛媛伸出手。
“姑娘,小心脚下。”
黄媛媛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窄窄的石阶,没有去接太子的手,自己扶着墙壁走了下去。
西瓜在一旁轻轻抓住黄媛媛的衣领
“这就是东宫的暗牢,之前我飞进来过一次。”
门后的空间比黄媛媛预想的要大。一间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室,墙壁是粗粝的青石砌成,地面铺着潮湿的砖石,墙角有一道浅浅的排水沟,浑浊的水流无声地淌向暗处。
石室正中摆着一张粗木长桌,桌面上散落着几样刑具,铜钳、铁链、尖锥,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桌旁的墙壁上嵌着几根铁环,铁环上垂着锈迹斑斑的锁链,锁链末端还残留着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石室深处,靠墙的地方跪着几个人。
与其说是跪着,不如说是被吊着。
他们的手腕被铁索缚在墙上的铁环里,身体半悬,脚尖勉强点着地面,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悬在半空中。衣裳破烂不堪,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皮肉。
最靠近门口的那个人,整张脸已经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模样,眼皮肿成一条缝,嘴角裂开,血痂糊了半张脸。
但黄媛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就是那天的那个矮个子男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铁锈气,还有一丝排泄物的恶臭。
黄媛媛在长桌前站定,目光扫过那几道半悬在铁环上的身影,然后转向赵恒。
“怎么就剩下这几个了?我记得那日巷子里,少说也有二十多人。”
赵恒垂手站在阴影里,闻言微微欠了欠身,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太子那边瞟了一眼。他犹豫了一瞬,才开口。
“回姑娘,那日围捕时,有五个人拒捕,被当场击毙。剩下的十二人押回来后,殿下……殿下因为找不到姑娘的下落,心里着急,便亲自审了几回。有几个撑不住,就没了。”
“姑娘您是不知道,那几日殿下找不到您,整个人像变了个人似的,茶饭不思,对待这几个人下手自然就重了点。”
“赵恒。”太子出口打断了赵恒,语气中带上了斥责的意味,“谁让你说这些的?”
赵恒的身体猛地一绷,立刻单膝跪了下去,“属下多嘴,请殿下责罚。”
太子没有看他,只是目光落在黄媛媛的背影上,眼中有些不自在,走上前一步,站在黄媛媛身侧,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
“姑娘,赵恒的话不必放在心上。我找姑娘,确实有些着急,但那些人的死,是他们自己嘴硬,撑不住刑,与我着急无关。姑娘不必因此有任何负担。”
黄媛媛没有说什么,转身朝那个矮个子男人走去。
平视着他那张已经辨不出原来模样的脸。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勉强撑开了一条细线,
“你叫什么名字?”
矮个子男人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嗬嗬声。
黄媛媛直起身,转向太子,“他喉咙里是不是塞了什么东西?”
太子微微一愣,随即示意赵恒上前。
赵恒快步走过去,捏住矮个子男人的下颌,将手指探进他嘴里摸索了片刻,然后从后槽牙的位置掏出一团被血浸透的布条。布条被血浸得发黑,裹着一小块碎裂的牙齿。
“他们咬碎了牙齿,用碎牙和血布堵住喉咙,防着自己说话。”赵恒将那团布条丢在地上,退后半步。
矮个子男人猛地咳了几声,喉咙里涌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痰,喷在面前的地砖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也认出了黄媛媛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牵动嘴角的伤口,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没死啊。”他开口,“命还挺大。”
“闭嘴!”赵恒手中的皮鞭猛地甩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人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依旧盯着黄媛媛,“那日你翻墙的动作倒是利索。我本来以为那一刀够深了,没想到你还能跑那么远。”
矮个子男人吐掉嘴里的血沫,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床,目光缓缓地从黄媛媛的脸滑到她的肩头。
“可惜啊,差一点儿就能割断你的脖子了。”他歪着头,“你跑得快,但那身皮肉老子摸过了,细得很。”
“哪天你落在老子手上……”
话音未落。
“啪——!”
男人话还没有说完,太子就从赵恒手里夺过了那根皮鞭。动作太快,快到赵恒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松开,赵恒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太子的鞭子已经抽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毫不留情的抽打声在石室中炸开。
那鞭子落在矮个子男人的肩头,皮肉绽开,一道新的血痕横亘在旧伤之上。矮个子男人闷哼了一声,整个身体猛地绷紧,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男人挨了那一鞭,肩头的皮肉裂开一道猩红的口子,血顺着锁链淌下来。
他却只是闷哼了一声,随即咧开那张血糊糊的嘴,朝黄媛媛的方向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呵……”男人歪着头,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透出几分挑衅的光,“太子殿下心疼了?这美人是你什么人?姘头?还是花银子买来的玩物?”
太子的手又抬了起来,黄媛媛抬手,轻轻按住了太子的手腕。
感受到黄媛媛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太子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黄媛媛脸上,那只握着鞭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必为这种话动气。”
太子没有说话,但那只握着鞭子的手没有放下,只是僵在半空中,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矮个子男人看到这一幕,笑得更肆意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混着血沫的粗哑笑声。
“哟,还是个有主见的。美人,你别躲在他后面。来,走近些,让老子好好看看你,你虽然戴着面纱,但看那眉眼,那身段,想必是个绝色的美人。老子这辈子没见过几个戴面纱还这么勾人的,你摘下来让老子瞧瞧?”
“老子都快死了,临死前看个美人,不过分吧?”
“啪——”
第二鞭。
这一次落在男人腰侧,力道比方才更重,鞭梢卷起一块碎布和皮肉,在空中甩出一道血线。
男人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猛地蜷缩,锁链被他扯得哗啦作响,整个人几乎要从铁环上悬空弹起。
太子的手没有停。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每一鞭都落在不同的位置,又快又狠,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石室里只剩下鞭子抽击皮肉的闷响和男人断断续续的闷哼,血珠溅在潮湿的砖面上,溅在太子的衣摆上,他浑然不觉。
“殿下!”赵恒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再打下去,人就废了。还没审出主使。”
太子的手终于停住了,鞭梢悬在半空中,血顺着鞭身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砖面上。他背对着黄媛媛,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过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太子松开手,皮鞭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他转过身,面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唇线比平时绷得紧了些。
“姑娘见笑了。是我失态了。”
黄媛媛的目光从太子那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上收回,重新落回矮个子男人身上。
“恶心的男人。”
黄媛媛说完,甚至没有再看那个矮个子男人一眼,只是转过身,朝石室出口的方向走去。
经过太子身侧时,黄媛媛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
“殿下既然把人都抓到了,怎么处置,殿下自己看着办吧。我没兴趣跟这种人打交道。就别脏了我的眼了。”
黄媛媛说完那句话,便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石室出口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太子带着怒意的声音,“赵恒,把他嘴里的牙一颗一颗拔干净。本王要他把知道的全吐出来。本王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的胆子。”
赵恒领命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铁器碰撞的脆响。
黄媛媛没有回头,但略微加快了脚步走上了那道窄窄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