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在九十二岁的时候离开了世界。
那天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边疆小镇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早,院子里的老核桃树已经开始落叶,藤蔓上的牵牛花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晚开的紫色花还挂在枝头,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落落那天早上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她最近几年总是起得晚,霞也从不催她,让她睡到自然醒。
她醒来后自己洗漱好,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裙子,慢慢走到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笑眯眯地说了句“孙女早”,然后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完了咳嗽了两声,扶着门框缓了缓气。
霞正在灶台前切菜,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早饭还要等一会儿。
落落说,不急,我去院子里坐坐,晒晒太阳。
她在院子里那棵老核桃树下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核桃,放在手心里翻了翻,又放回了树根旁。
然后她走到那两把并排摆着的安乐椅前,选了右边那把慢慢地坐下去,躺好,把尾巴搭在扶手上。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筛下来,碎金似的光斑落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落在她布满细密皱纹却依然柔软温和的脸上。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些光斑在风里一跳一跳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然后她闭上眼睛,打算只是眯一小会儿,等孙女叫她吃早饭。
霞在厨房里炒菜。锅里是落落最近爱吃的番茄炒蛋,她特地把番茄去皮切得比平时更细碎,因为落落现在牙齿不太好了,硬的嚼不动。
灶台边的小锅里还煮着粥,米香和柴火的烟气混在一起。
她听到落落从门口探进来说要去院子里坐坐,听到她的脚步声慢悠悠地穿过堂屋,听到院子里的安乐椅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然后她继续炒菜,锅铲在铁锅里翻动,番茄的酸甜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直到她听到落落那一声声的呼唤。
“老师。”
声音很轻,没有痛苦,没有慌张,只是比平时轻了太多——轻到如果不是她根本不可能隔着厨房的墙壁和柴火的噼啪声还能听到。
霞放下锅铲。灶台上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番茄炒蛋还在锅里嗤嗤作响,但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整片海洋传来的。
她来到落落身边的时候,手里还沾着番茄汁和切菜时不小心割破手指渗出的血珠,生命权柄的自动愈合已经让伤口收了口,但血迹还没来得及擦去。
她蹲下身,握住落落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那只曾经紧紧攥着她后背的衣料不放的手,生命权柄的能力在这时不受控制地自动激活,翠绿色的光芒在落落的手背上轻轻流转——然后霞感受到她体内的生命正不断流逝,就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时那种缓慢而从容的飘落。
这片叶子已经在枝头待了很久很久,经历了霜冻和秋风,它的叶柄已经干枯,不需要风去吹它,它自己也知道,是时候该落了。
霞也知道这一天要到来了。
她做了很多准备,准备了适合落落牙齿的食物,准备了膝盖上盖的毛毯,准备了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随时起夜的油灯。
但当她真正蹲在这里,握着这只正在变凉的手,她发现所有的准备都没有用。
“老师。”落落又唤了一声。
“我在。”
“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哦。”
“嗯。”霞应了一声。
“老师。”落落又叫她。
“我在。”
“平时不要板着脸啦,要多笑一下。”
“我会的。”霞说。
“老师......”
“我在。”
“再见。”落落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这个词完整地送了出来。
“.........”
一抹蓝色从落落的身体中窜出,那湛蓝比任何魔力光芒都要纯净、温柔。
它从落落的胸口浮起,在清晨的空气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毫不犹豫地,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地融入了脚下的大地。
灵魂回归大地后,会被剥离记忆和情感,化为纯粹的灵魂能量进入下一个生物中。
这是世界的规则,是生死的秩序,是霞身为神明也不能干预的进程。
她们再也见不到了,所以霞才没有说出那个再见。
当然,她想,落落也应该知道她们再也见不到了。
她那么了解老师,她知道老师从来不对她说谎,如果老师说“再见”,那就是真的还能再见;如果老师没有说话,那只是因为老师不愿意对她撒最后一次谎。
所以她自己说了那个词,用自己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把那个不可能实现的约定变成一声没有回应的道别,然后毫无遗憾地走了。
灶台上的粥已经烧干了,锅底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焦裂声。番茄炒蛋已经冷却,油脂在铁锅表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色膜。霞把落落的手放回她的胸前,将她散落在额前的银白色碎发轻轻地别到耳后。
直到院子里的麻雀已经飞回巢穴,午后第一只蝉开始试它的新声音,她才缓缓站起来。她的膝盖上沾了院子里的泥土和一片枯黄的核桃叶,她没有去拍。
她开始准备葬礼。
沙婆婆的葬礼并不隆重。没有教会的仪仗,没有神职人员的吟唱,没有冗长的祭文。
棺材是霞自己做的,用院子里那棵老核桃树最粗的一根侧枝。她用斧头将树干剖成木板,每一根钉子都是她一锤一锤敲进去的,每一道刨花都是她亲手推出来的。
棺材不大,因为落落老了之后缩了很多,恰好很合适她。
镇长来了,他曾经也是爬沙婆婆家院墙偷饼干的孩子之一,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肚腩微凸,头发也开始谢顶,站在棺材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红着眼眶把帽子攥在手里。
镇口杂货铺的老妇人来了,她每年秋天都会给落落留几斤最好的麦子,因为全镇只有沙婆婆熬的麦芽糖能让她的孙子安静下来坐五分钟。
镇上学校的好几个年轻老师也来了,他们小时候都是吃着沙婆婆的饼干长大的,放学后第一个冲去的不是家,是那个爬满牵牛花的院子。
那位现在是镇上唯一警察的男孩也在——他没有变成大人后就不再相信沙婆婆的故事,他始终是那个坐在角落里认真听讲、试图分辨哪些是真话的男孩。
还有更多的人,那些吃着落落的茶点长大的孩子们如今散落在小镇和附近的村庄,有的做了农夫,有的做了工匠,有的远嫁去了外乡却还是托人捎来了一束干花。
今天他们主动丢掉了手中的农活和工作,放下镰刀,放下铁锤,放下还没卖完的菜和还没送完的货,穿上自己最干净的衣服,默默跟在了霞的身后。
没有人通知他们,没有讣告,没有信使。
甚至消息是怎么传开的,霞也不知道。
霞把落落安葬在千挑万选的墓地。
那地方不在镇上,而在镇外一座小山的南坡上。
曾经她们刚搬到这个小镇时,落落曾经站在山坡上,踮着脚往远处看,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里真好看”。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小镇的全貌——那些红瓦白墙的小房子,镇中央教堂那不太高但足够敲响每个清晨的钟楼,周三集市时支起的彩色遮阳棚,镇口那条尘土飞扬的马车道,远处大片大片的麦田在秋风中泛起金色的波浪。
再远一点,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山脉的轮廓,那些山脉的后面曾经有一个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小溪,溪边有一座她们亲手搭建的木屋。
她在今天听到了不下百次的节哀。有的人鞠躬,有的人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有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她身边默默地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霞按照落落教她的对着每一个人点了点头,甚至嘴角还动了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不可接近。
虽然离“多笑一下”还有很长的距离,但她确实在努力。
直到众人离开,太阳落下。小镇的人一个一个地散去,山坡上只剩下那个金发的精灵和一座新立的墓碑。
她站起身来。
膝盖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土,衣角上还有番茄汁的痕迹,手指上那个被菜刀割破的伤口早已愈合得连疤痕都不剩。
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山脉后面,晚霞把整片天空都烧成了落落眼睛的颜色。
她回过头,目光越过山坡,看到了那个她们住了四十年的院子——藤蔓上的牵牛花正在夜幕降临前缓缓合拢花瓣,老核桃树的剪影在暮色中沉默地立着,院子里的两把安乐椅还在,但右边那把不会再有人坐了。
是时候该离开了。
这座小镇已经没有沙婆婆了,那“沙婆婆的孙女”也不该继续待下去。
她对这个镇子没有亏欠——落落在这里过了四十年安稳日子,她用自己的方式回报了这里的人,用麦芽糖和饼干养大了镇上几代孩子。
现在落落走了,她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