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过去了,落落八十岁了。
亚人的寿命极限在一百二十岁左右,八十岁对人类来说是耄耋之年,对沙狐亚人来说,也已经是人生的深秋了。
此时此刻,时光也无法拖拽住那个小女孩的年轻,那个曾经背着比整个人还大的背包跟在霞身后翻山越岭、锅盖叮当作响的少女,真的成为了一个有着皱纹的老婆婆。
她的步伐比三十年前更慢了,但奇怪的是,她走路的姿态反而比年轻时更好看。
她的背影缩小了一圈,原本只比霞矮一个头,现在只到霞的肩膀了,金色的头发已经大半变成了银白色,但那双深金色的眼睛和年轻时一模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像是秋日被阳光晒暖的干草。
霞也在几年前带着落落离开了那个木屋。深山里的冬天太冷了,对八十岁的关节不太友好,而且落落有一次在溪边滑了一跤,虽然只是崴了脚,但霞当天晚上就开始打包行李。
她们搬到了一个边疆小镇,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一条主街,一座小教堂,一个每周三开市的露天集市。
镇子三面环着麦田,秋天的时候麦浪从镇口一直翻滚到地平线尽头,像是大地上铺了一层流动的黄金。
霞选了一座带院子的老房子,房子不大,但有整整两面墙爬满了藤蔓,每年夏天藤蔓上会开出成片成片的紫色牵牛花。
院子后面有一棵老核桃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秋天的时候核桃啪嗒啪嗒地掉在屋顶上,落落就会拿着竹篮去捡。
因为落落那特殊的尾巴和耳朵,镇上的小孩子们很快就发现了这位新邻居的不寻常之处。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亚人”,他们只是觉得沙婆婆的耳朵和尾巴特别好看、特别软、特别想摸。
落落对小孩子没有任何抵抗力,从第一天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趴在院门口往里看,她招手让她进来,给她抓了一把刚晒好的地瓜干,到后来每到周三集市结束后,她家的院子里就会自动聚集起半个镇子的小孩。
他们管她叫“沙婆婆”。沙婆婆很和蔼,很多小孩都喜欢到她家里去吃下午茶,每次她都会做好吃的麦芽糖和饼干。
麦芽糖是她自己熬的,用麦子和糯米发酵后在小铜锅里小火慢熬,熬到能拉出金色的糖丝,然后倒在石板上晾凉,用锤子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琥珀色糖块。
饼干是她的独门秘方——蜂蜜燕麦饼干,烤箱里飘出来的甜香味能把整条街的小孩都吸引过来。
小孩子围坐在院子里的核桃树下,沙婆婆坐在中间那把老旧的安乐椅上,一边给孩子们分饼干,一边给他们讲故事。
她讲的故事天马行空,有时候是说云上有一座会飞的城市,有时候是说海里有一头比山还大的古龙,有时候是说她年轻时曾经坐在一个巨大的白色机甲里跟一头龙打架。
小孩子们都以为沙婆婆是在编故事,没有人相信她——除了那个总是坐在院子角落里、不怎么跟其他小孩说话的男孩,他每次听故事时都特别安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沙婆婆,仿佛在努力判断哪些是真的。
当然,大家不太喜欢那位总是冷着脸的沙婆婆的孙女。
这是落落出的主意——她们搬来小镇时总要有个说法,落落说霞太显眼了,金发蓝眼的精灵在一个人类边疆小镇待上几十年还不会变老,用不了几年就会传出各种奇怪的流言。
所以她们编了个身份:沙婆婆是镇上孩子们的远房亲戚,那个总冷着脸的金发女人是沙婆婆的孙女,不太爱说话,性格孤僻,但很孝顺,一直照顾着年迈的婆婆。
于是镇民们偶尔会看到这样的画面:年迈的沙婆婆在院子里给孩子们分饼干讲故事,她那位“孙女”在院子的另一个角落里安静地劈柴、修屋顶、或者只是坐在那里看着。
小孩子们私下里偷偷叫她“冰块孙女”——后来落落知道了这个绰号,笑得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一直笑到咳嗽,霞面无表情地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一天夜晚,两人还是躺在安乐椅上。
边疆小镇的夜空不如深山里那样被山脊框成一片小天地,这里的天是开阔的,星河从镇口的麦田上升起,横跨过整片天穹,一直铺到远处山脉的剪影上方。
藤蔓上的牵牛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老核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散落着白天孩子们吃剩的饼干渣,几只还没回巢的麻雀正在地上啄食。
霞的安乐椅在落落的右边,两把椅子之间的距离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伸手就能够到,转头就能看到。
沉默占据着这片夜色的主旋律。
但今晚的沉默和往常不太一样,往常的沉默是满的,今晚的沉默有一丝空隙。
落落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安静地躺在安乐椅上,尾巴搭在扶手上,尾尖每隔很久才轻轻动一下。
当霞想要看看落落是否睡着的时候,落落突然开口了。
“老师,我......还有多久?”
不是她对死亡有什么恐惧,也不是她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什么遗憾,她只是需要一个数字,好让她心里有个底。
她只是需要一个数字,让自己可以安排好剩下来的每一天。
“你想听真话吗。”霞的声音很轻。
“嗯。”落落应了一声。
“十年。”霞说。
“嗯,太好了,我还有十年可以陪伴老师呢。”
落落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霞这辈子都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从八十年的生命深处翻涌上来的满足感。
她的尾巴在扶手上轻轻晃了晃,尾尖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弧线。
她是真的觉得太好了。
她这一辈子,五岁那年被老师从奴隶贩子手里救出来,跟在她身后跑了半个世界,坐了机甲,打过古龙,在深山里砍柴种地,在边疆小镇给孩子们烤饼干。
她的人生从那个牵着老师的手走在浮影城走廊上的夜晚开始,就一直是满的,满到多出来十年,她都觉得自己赚到了。
八十岁的人还能再赚十年,还能再给院子里的牵牛花浇三千多次水,还能再烤几千块饼干分给满嘴蛀牙还喊着要吃的孩子们,还能在每个夜晚和老师躺在一起看星星,这不是太好了是什么?
“嗯,真好,落落,如......”霞的声音在她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停住了。
“不用了,老师,我这一生足够了。”落落说。
她说这一生足够了,她是真的这样觉得。
没有什么遗憾,没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没有什么“早知道当初就……”的假设。
她生命中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她自己做的,而她做的最好的那个选择,就是在那个深夜里推开门,对着走廊里的金发精灵喊了一句“我要跟着老师”。
“虽然我也很想继续陪老师走一段日子,但……落落也有些累了。”
“嗯。”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