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二十年,落落快五十岁了。
亚人的寿命比人类长一些,一百二十岁左右,运气好的能活到一百五十。
五十岁对沙狐亚人来说还算壮年,换算成人类的年纪,大概也就三十出头。
加上她身边跟着一个全世界最懂生命权柄的专家,从饮食到作息到魔力调理,每一项都被精细地调控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她的身体比三十岁时还要健康。
只是她走路的速度慢下来了一点——不是因为腿脚不好,是因为她开始学会慢慢走了。
年轻的时候她总是冲在前面,尾巴在身后甩成一道金色的闪电,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老师快点快点”。
现在她不会了。
她还是会走在前面,但每走几步就会停下,回头看一眼,确认老师还在身后,然后继续走。
“老师,咱休息一下吧。”落落把背上那个巨大的背包卸下来靠在路边的一棵老树下。
背包的底部磨出了好几个补丁,侧面挂着的那口小锅已经换了第三代——第一代在穿越沙漠时被骆驼踩扁了,第二代在渡河时掉进了水里,第三代是去年在一个小镇的铁匠铺里定制的,锅底加厚了一层,耐用多了。
她锤了锤自己的腰,金色尾巴在身后缓缓晃了晃,然后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好。”霞点头。
她身上也背着一个包,比落落的小很多,里面只装了几本笔记和一小袋种子。
她把这个包卸下来放在落落的背包旁边,然后在落落对面的石头上坐下。
霞什么也没问,只是坐在石头上,让山间的风吹过她的金发,吹走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话。
然后她站起来,环顾四周,看了看这片深山老林——四面环山,一条小溪从山谷中间流过,溪水清得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溪边有一小片平坦的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和几丛不知名的紫色野花。
山坡上是大片大片的针叶林,树干笔直粗壮,阳光从树冠缝隙中筛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斑。空气里是松脂的清香和湿润泥土的腥甜。
霞开始在这片深山老林里砍柴种地。
她握着一把从落落背包侧袋里翻出来的短柄斧,走到溪边,选了一棵已经枯死但树干还直挺挺地站着的老松树,卷起袖子,一斧一斧地劈下去。
斧刃咬进干燥的松木中,发出清脆的咚咚声,木屑飞溅到她挽起的袖口上,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在一次又一次的挥砍中重新找回了劳动的节奏。
她砍倒枯树,削去枝杈,把树干锯成一段一段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溪边的石头上晾晒。
然后她拔掉了空地上一半的野草,用削尖的木棍在地里戳出一排排整齐的小坑,从背包里掏出那袋种子,一粒一粒地摁进土里,再用掌心将土轻轻拍实。
她的手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嵌着草屑和松脂,但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落落乖巧地坐在火堆前煮茶做饭。
她的厨艺在三十年的游历中已经磨练得相当不错——她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炉灶,上面架着那口加厚底的第三代小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从溪边采来的野菜和几块昨天路过山脚小镇时买的咸肉。
她随身带着一个小小的香料包,分门别别地塞着小布袋,她捏了一撮干百里香丢进锅里,又掰了半块硬面包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烤着,时不时翻个面,防止烤焦。
茶壶在旁边噗噗地冒着白气,壶嘴吐出带着松针清香的蒸汽。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尾巴在身后有节奏地轻轻摇晃,像是在哼一首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歌。
一个月过去,一栋宽敞的木屋出现在溪边的那片空地上。
木屋的框架是用枯死的松木和从山坡上运下来的冷杉木搭建的,墙板是霞用斧头一块一块劈出来的,每一块木板的边缘都被她用手掌仔细地打磨过,没有一根毛刺。
屋顶铺了防雨的松树皮和一层厚厚的干草,烟囱是用溪边的鹅卵石混着黄泥砌成的,歪歪扭扭的,但烧火时特别好用。
门前有一小片整理出来的菜地,种下去的种子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尖,落落用篱笆把菜地围了起来,篱笆上歪歪扭扭地挂了个小木牌,木牌上刻着“落落的菜园”四个字。
木屋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卧房,堂屋里有个用石头砌成的壁炉,壁炉前铺着用干草编成的软垫。
卧房里有两张床,但其中一张最后证明是白做的。
霞制作了两把安乐椅。这两把椅子花了她好几天的时间——结构不是普通的直背椅,而是可以前后摇晃的摇椅,椅座用宽大的松木板弯成贴合人体的弧度,扶手打磨得光滑温润。
她把两把椅子并排放在木屋门前的屋檐下,坐上去试了试,然后又加了一层用干草和旧衣服缝成的软垫。
两人空下来的时候就会躺在上面看着天空。
山里的天空和别处不同,没有城市灯火的干扰,也没有浮影城甲板上那种高空的凛冽。
这里的天空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那些从山谷上方探出来的松树尖梢。
白天,云从东山飘到西山,形状从变成奔跑的鹿再变成一条拖着长尾的龙。落落每次都试图给每一朵云起名字,但名字太多了记不住,第二天云散了她就嘟囔着说是老师没帮她记住。
霞说,云不需要名字,云只需要飘。
落落说,老师你又在说听不懂的话了。
傍晚,夕阳沉到山脊后面去,把整个山谷都染成了蜂蜜色,溪水波光粼粼地流淌着,菜地里的菜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夜晚,星空从山与山之间的缝隙中倾泻而下,银河像是被人打翻了的牛奶罐,从南边一直流淌到北边。偶尔有流星划过,落落每次都会立刻闭上眼许愿。
偶尔聊天,但也大部分是落落在说,霞在听。
落落会说起今天在溪边看到了一只水獭,那只水獭抱着石头敲贝壳的样子特别傻。
她说明天想去采些蘑菇,昨天在松林里看到了一大丛松茸,要趁没被山里的野兔啃掉之前赶紧收回来。
她说冬天快到了,该给菜地盖一层草帘防霜冻,溪水要是结冰了就得提前存些水在屋里。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看旁边那把安乐椅上的霞还在不在。
霞一直在。
等到天黑下去,落落也说睡着了,她总是这样——躺在安乐椅上看着星星,说着说着就没声了,霞听不到她的声音时偏头一看,发现她已经歪在椅子里,耳朵软塌塌地垂在脸侧,呼吸平稳而绵长。
这时霞就会从自己的安乐椅上坐起来,赤脚踩在木屋门前的木板上,走到落落的椅子前,弯腰把这只睡着的小狐狸轻轻地抱起来,落落年纪大了之后体重反而比年轻时轻了一些,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是一捆晒干了的草药。
她的尾巴即使在睡梦中也会自动地缠上霞的手臂,这是几十年的习惯了,改不掉。
霞将落落抱回卧房,放在那张唯一的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把被子边缘掖到她的下巴下方。
做完这些,她会在床边坐一会儿,看着落落的睡脸,确认她已经睡沉了,才会回到堂屋里给壁炉添一根柴,然后推开木门,走到屋檐下,一个人躺在安乐椅上看着那片比任何时候都更深邃的星空。
她不需要睡觉,所以夜晚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她会在夜晚想起很多事情,然后在天快亮的时候回到卧房里,坐在床边假装自己整晚都在。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菜地里的菜换了一茬又一茬,篱笆上的小木牌被风雨洗得字迹模糊又被落落重新描了好几遍,烟囱的鹅卵石被熏得发黑但依然结实,屋檐下的两把安乐椅被坐得木头都包了浆。
落落的头发里生出了几缕银丝,但她还是会每天早晨推开木门对着晨光伸个懒腰,然后转身喊一句“老师早”,金色尾巴在晨光中划出一个比朝阳还温暖的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