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死去二十年后,霞又收到了自己父亲的噩耗。
信使是一头佩罗诺亚王室的通讯龙兽,它在浮影城的一号平台上降落时,琉璃就已经把消息传到了霞的手中。
信纸上的字迹是希诺九世亲笔——那个已经退位的老国王很少亲自写信了,他的手在晚年抖得厉害,但信封上的火漆印依旧端端正正。
霞拆开信,只看了第一行,便将信纸折好放进了袖中,然后直接从浮影城的边缘飞了出去。
当她回到首都希诺时,王宫的侍卫没有拦她。那些年轻的侍卫不认识她的脸,但她的金发蓝眼和精灵尖耳在整个佩罗诺亚只有一个人能对上——那个在传说中拯救了世界、却已经消失了几十年的千空学院创始人。
没有人敢拦她,也没有人来得及通报。
霞穿过王宫的走廊,穿过那些她小时候赤着脚跑过的石板路,穿过那些悬挂在墙壁上的历代国王肖像画,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那间被阳光洒满的房间。
她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和在一旁默默陪伴着他的母亲。
雅格兰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着一条佩罗诺亚军方制式的深蓝色毛毯,毛毯的边缘已经磨得起球,那是他在骑士团服役时发的,用了大半辈子也没舍得扔。
他已经很老了——人类的寿命在和平年代也不过九十来岁,雅格兰活到了上百岁,对于一位年轻时在边境战场上留下过无数旧伤的老骑士来说,已经是奇迹。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当年能单手勒住战马缰绳的粗壮手臂如今枯瘦得只剩下一层布满老年斑的皮肤包裹着骨架。
但他的眼睛还没有浑浊,那双眼睛里依旧有光,在看到门口出现的身影时,那光芒微微亮了一下。
艾雅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双手紧紧握着丈夫的右手。
她还是那么美丽——精灵的血脉让她在老去时也比人类缓慢得多。她的面容停留在人类四十岁左右的模样,淡金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发间只夹杂着几缕极细的银丝。
但此刻,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作为寿命漫长的精灵,她在嫁给雅格兰的那一天就知道会有今天。
她知道人类的寿命对精灵而言只是一段短暂的旅程,但知道和真正经历,是两回事。
“雅格兰......”艾雅捏着丈夫的手掌,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努力压抑却还是从缝隙中渗出来的颤音。
几滴泪水滑落,落在雅格兰干枯的手背上,顺着那些突起的青筋流向毛毯。
“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雅格兰此时还有一些力气,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拉得很长,像是跋涉者走过漫长的山路后在最后一个驿站歇脚时发出的喘息。
他缓缓抬起那只没被握住的手,手指颤巍巍地伸向艾雅的脸,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将那些滚烫的泪水一点一点地抹去。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瞬间都像是在被刻意拉长,但他的手指很稳。
他这辈子当过无数次英雄,在边境战场上砍倒过蛮族战士,在第三防线上亲自带队冲过审判军的侧翼,但他在妻子面前永远只是那个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眼泪的男人。
“老爸。”霞也来到了床边,坐了下来。
她在病床的另一侧,和母亲面对面。
雅格兰看着面前仿佛年纪没有任何变化的亲人,随后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
他的目光从霞的脸上扫过——她的金发还是像她母亲一样柔顺,她的蓝眼睛还是像小时候趴在他膝盖上问“爸爸什么是骑士”时一样明亮,她的精灵尖耳从发丝间探出来,和五十年前看着她离开家时一模一样。
五十年前,他站在佩罗诺亚的城门口,目送女儿离开的背影,对自己说,她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传奇魔法师。
他猜对了一半,她确实成为了了不起的存在,只是不再是魔法师,而是神。
“霞......很辛苦吧?”雅格兰声音沙哑。
他看着女儿那张不会老去的脸,想到的不是荣耀和传说,而是——她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累不累。
在他看来,拥有悠长的寿命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是军人,打过仗,杀过敌,见过太多生死。他知道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而永远活着——那是一种他无法想象的孤独。
落落走了,母亲总有一天也会走,所有她认识的人都会一个一个地离开,而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这是他的女儿,他可以不再担心她的安全了,他开始担心她会不会孤独。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霞回答。
听到霞的答案,雅格兰只是笑笑,没有多说。
她的女儿从五岁起就喜欢自己做决定,连当神都是她自己选的,那他这个当爹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偏过头,目光落回艾雅脸上。艾雅正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她听到丈夫的话了,她知道接下来他要说什么,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
那个微笑苦涩而甜美,嘴角的弧度是弯着的,眼眶里还有没干透的泪光,但她确实在笑。
“艾雅,之后就好好陪我们的女儿吧。”雅格兰说。
艾雅还有漫长的寿命,他知道女儿可以照顾好妻子。
他这辈子最放心的两件事,一是女儿有主见,二是妻子有女儿。
“嗯,老公。”艾雅也不再流泪,露出一个甜美带着苦涩的微笑。
她将雅格兰的手轻轻抬起,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但那些老茧还硌着她的脸颊,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
果然是老夫老妻,霞内心想着。
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一个人握着另一个人的手,另一个人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雅格兰在和两人说了一段时间的话后,他的生命也缓缓逝去,让人无法抓住。
他说了一些零零碎碎的话——说艾雅冬天腿疼要记得泡热水,说霞——不要再忘了吃饭了,说希诺九世那老头子还欠他一盘棋让他替自己下了,说雅格兰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当上骑士长,而是当年在边境的小树林里偶遇了一个迷路的精灵少女。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在雅格兰的灵魂即将离体时,艾雅还是亲了上去。她俯下身,将唇轻轻贴在丈夫的额头上,贴了很久很久。
她能感受到那正在消散的灵魂微微地颤了一下。
“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
精灵不相信轮回,她们的灵魂太长久,与自然同寿,死后化为元素回归世界。
但她在嫁给雅格兰的那一天就决定,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她愿意放弃所有的长久,换一个和他在同一时间老去的机会。
一抹极淡的灵魂光芒从雅格兰的额间浮起,与落落那灵动的湛蓝色不同,他的灵魂是温和的浅白色,像是午后阳光穿过窗纱洒在地板上的颜色。
它在艾雅的额头前一寸处停住,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誓言,然后缓缓沉入大地。
霞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父亲刚刚松开的手,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搭在母亲的后背上。
窗外,希诺的夕阳正洒在石板街道上,将整个城市染成蜂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