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天边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远处群山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王泽一夜都没有睡踏实,脑子昏沉发胀,断断续续浅眠,稍微一点动静就能惊醒。
可他不敢多躺一秒,学徒要守规矩。虽然师傅师娘还没起床,但他得先起床开门打扫。
他揉着酸涩发胀的眼睛爬起来,走到外面店里,伸手哗啦一声,拉开沉重的卷闸门。
清晨的观音寺街冷冷清清,两旁店铺几乎全部紧闭。卷帘门拉开之后,街上只有几个早起散步的老人,以及两家早餐店开门。
几位来人慢慢悠悠走着,偶尔低声闲谈几句。早餐店赵二面馆里,锅里冒出的热气夹杂着牛肉香气。
美发这一行,本就没有多少早市。几乎都是八九点开门,除了个别修眉洗头,一上午基本没得生意。
姜红梅不愿早起,更不想做早餐,那么就意味着没有早饭吃。刚来的少年老老实实遵守店里的规矩,几乎都要空腹一直熬到中午。
收拾完地面卫生,把剪刀梳子、染膏色板全部规整摆放好。实在没事的时候,也只能坐在椅子上发呆。
回忆马浪涛剪头手法,复盘姜红梅跟顾客沟通的话术。
他们洗头、剪头发的时候,会跟客人闲聊家常,判断顾客喜好,沟通长短、层次。这些待人的门道,书本上不会写,只能靠多看多记。
上午十点左右,店里依然冷清。
姜红梅闲着无事,叫马浪涛坐好。专门安排王泽,再次练习干洗和全套按摩。
昨天练的是师娘,今天正式拿师傅当模特。
有了昨日的基础,王泽明显熟练很多。铺毛巾、梳通头发、挤洗发水、定点起泡、少量滋水、逐层揉搓。动作依旧青涩,却不再慌乱。
姜红梅在一旁随时提点:
“节奏稳到。”
“泡沫打匀。”
“指腹发力,不要死按硬抠。”
“分区揉,不要乱揉一通。”
十几分钟干洗流程,完整走完一遍。冲洗、护发、吹干,紧接着全套按摩。
脸部打圈放松、头皮提拉按压、手指揉捏、手背舒缓、肩颈敲打。
最后,整套后背放松收尾。
上午一共就两个洗头客、一个男士圆头,生意清淡得可怜。
转眼,就到正午饭点。
依旧两素一荤,没有汤,分量偏少。
三人快速吃完饭,趁着正午闷热歇口气。
憋了一整天的疑惑,王泽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傅,师娘。”
“我想问一下……咱们店里,是不是就我一个学徒啊?”
这话一问出口,马浪涛和姜红梅同时一愣,对视一眼,脸上满是诧异。
姜红梅笑着反问:“你难道一直以为,店里还有其他学徒?”
“嗯”
王泽老实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当初路过门口,看到玻璃门上贴的学生剪头三块,我以为是学徒练手三块钱。
我以为店里,招了好几个学徒一起学。”
两口子瞬间哭笑不得。马浪涛耐心解释:“你娃,完全理解岔了。那句话是学生顾客剪头发收费三块,做学生平价生意。
不是学徒价!
我们新店刚开,客源不稳,房租水电样样要花钱,压力大,只收了你一个学徒。
整个店,就你一个学艺的。”
听完解释,王泽彻底懵了。原来是自己,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还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沉默几秒,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钱已经交了,人已经安顿下来,手艺也已经开始学,没得反悔的余地。
哎!
一个人,就一个人吧。
没人结伴,没人分担,没人攀比。所有辛苦只能自己扛,想学本事只能慢慢熬了。
想通这点,他反倒踏实了不少。
至少师傅师娘的精力只会放在他一个人身上,不会分散到别的学徒那里。
下午,依旧清闲。
照旧守店、打扫、整理、观摩。日子枯燥、重复,一天又一天,看着简单,实则磨心性。
王泽最开始还觉得新鲜,可连着几天重复同样的事情,慢慢就感觉到乏味。
没有客人的时候,他只能反复擦拭镜子,一遍遍整理工具架,把染膏瓶子按色号排得整整齐齐。
坐在角落反复回忆干洗按摩的步骤,在心里默记手法,在脑海里一遍遍复盘整套流程,哪里容易出错,哪里力度要轻。
偶尔路过的行人,会往店里瞟两眼,大多只是路过,不会进门。
整条观音寺街,大大小小的理发店有三四家,老店积累了多年熟客,新店想拉客源,本就不容易。
隔壁理发店时不时传出说笑、剪刀声,对比之下,王子美发就显得格外安静。
本以为这天,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完。
临近午后,店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两个陌生面孔。经过交谈王泽才知道,原来其中一个阿姨,竟然是马浪涛的母亲。
听闻儿子收了徒弟,特地过来看看这个新来的娃儿。
两人进门闲聊片刻,刚好店里没客。姜红梅顺势安排:“小泽,正好,拿两位阿姨练下手,完整洗一遍、按摩一套。”
难得的实操机会,王泽自然乐意。
他认认真真、从头到尾,完整服务两遍。手法越来越稳,心态也越来越放松。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次简单的练手,仅仅只是开始。往后日子,马母几乎天天上门,次次点名洗头按摩,絮絮叨叨,一坐就是大半天,不肯走。
老人家闲话多,坐在店里,一会念叨房租贵,一会念叨儿媳怀孕开销大,一会又说店里生意差。很多话,当着王泽的面随口讲。
王泽安静听着,不多插嘴,只是默默干活。
可听得多了,心里慢慢也察觉到,这一家里面,藏着不少矛盾。
马母一来,就常常念叨,希望小两口搬回小区家里安胎静养,把店铺守夜、看店的事情,全部丢给王泽一个人。
姜红梅听见这话,脸色就不太好看,只是碍于长辈在场,不好直接争执,只能委婉推脱。
王泽也是从她的口中,这才得知师母姜红梅,原来已经有了四个月身孕。
日子一天天往下过,每天重复开店、打扫、练习、观摩、等待客人。
没有热闹,没有玩伴,只有剪刀、梳子、吹风机,还有日复一日的等待。
偶尔有学生放学路过,成群结队说说笑笑,从门口打闹着走过。王泽看着他们,心里总会泛起一阵淡淡的羡慕。
那些少年,还能坐在教室里读书,听老师讲课,课间打闹,而他,已经早早踏入社会,靠着双手学手艺讨生活。
他有时候会在心里琢磨,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能不能靠着这门手艺,将来安稳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