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走了,必须在天黑前回家。
王泽背靠冰凉的玻璃门,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大伯的背影,穿过来往行人,一点点消失在街角。
心里头五味杂陈,忐忑、慌张、愧疚、孤单,千头万绪缠在一起,压得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
大山里头再苦,那是熟人故土,有亲人给他撑腰。从这一刻开始,他是真真正正一个人在外讨生活了。
陌生的县城,陌生的店铺,陌生的规矩,还有看不清的前路。
等大伯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刚来不习惯很正常,慢慢就适应了。”
姜红梅温柔开口:“后面有卫生间,你把带来的换洗衣物拿去洗了晾起,里屋隔间铁丝可以挂衣服。”
“嗯,谢谢师娘。”
王泽乖乖走到店铺后方狭小的卫生间,把随身带来的衣服细细搓洗干净,拧干,晾在隔间通风的铁丝上。
他带的衣物不多,几件旧t恤,一条长裤,都是洗了很多回的旧衣裳。
他刚收拾妥当,店门就再次被推开。有两个年轻人走进来,说头发长了需要剪一下。
王泽本以为进来两个顾客,马浪涛与姜红梅一人剪一个。
但是却不曾想,姜红梅给顾客洗完头后,就歉意的让其等待片刻。等马浪涛剪完之后,再来给这个顾客剪。
也正是这一刻,王泽才慢慢看明白店里真实的情况。
姜红梅看着热情能干,其实只会洗头、打扫、打杂。剪发、造型、烫染、调色,所有核心的技术,她一样都不会。
整个店铺,真正能剪头发的。从头到尾,就只有马浪涛一个人。
下午生意清淡,半天等不来一个客人。
趁着清闲,姜红梅开始手把手教他干洗整套流程。她讲得格外细致,一步一步拆解,说话声音音软软和和,耐心十足。
“干洗第一步,先把头发梳顺,千万莫硬扯,扯到头皮顾客会感觉到痛。”
“毛巾垫好,护住衣领。水,绝对不能流到衣服里头打湿。”
“洗发水不要多挤,也不要少了,适量就行。”
“先抹头顶,一点点往两边揉起泡,少量多次加水。”
“揉泡沫要匀,每一根头发都要裹到,不要一边泡沫多、一边却还是干的”
“抓头皮只用指腹,不准用指甲抠,顾客头皮嫩,抠破了要出事。”
“力度轻重自己体会,重了痛,轻了没得感觉。”
讲完整套流程,她直接转头:“来,拿我当模特,你练一遍,我自己感受一下,再给你纠错指导。”
“啊??”
由于姜红梅坐在椅子上,王泽却站在她的身后。居高临下的视角,无意看见一片雪白。
感觉害羞的转过头,脸皮一下子都红到耳根。
“来撒,动手嘛。”
在姜红梅的催促下,王泽笨拙的给她垫上毛巾。抛弃心中杂念,一点点理顺毛躁的头发。
左手挤上洗发膏,右手拿着装满水的瓶子。
一开始格外拘谨,脸颊涨得通红,手抬起来都不敢往她头上放。
“怕啥子?学艺就是一遍一遍练出来的,错了我给你指出来。”
有马浪涛在一旁鼓励,他才慢慢上手。
刚开始动作僵硬,节奏混乱,泡沫抹得不均匀,边角位置老是漏掉,还一不小心蹭到她脸颊。
姜红梅半点没有生气,一边感受手上的力度,一边轻声纠正。
“这里轻一点。”
“后脑勺再多揉两下。”
“侧边不要漏了。”
“节奏稳到,莫慌慌张张的。”
十几分钟干洗流程练下来,王泽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但是学得扎扎实实。冲洗、上护发素、二次清洁、包头、吹干。
下一步,就是按摩。但是按摩这一步,更是难上加难。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王泽还是第一次抚摸女性脸颊。
当初学校与林冬梅热恋,两人也只是牵手相拥。至始至终脸蛋都没触碰,更别说亲吻这些了。
头部、手部按摩还好,但是到了背部按摩的时候,就格外的不自在。特别是当手指触碰到,姜红梅内衣肩带的时候,手指就像触电一般缩了回去。
好在姜红梅,就像没有觉察一般。每一步,都把细节给他讲清楚透彻。
脸部放松、头皮按压、手指揉捏、肩颈敲打、后背舒缓。全套流程走完,天色已经慢慢擦黑。
下午四点多,天光还亮,姜红梅就开始在后面小厨房做饭。
五点刚出头,准时开饭。
桌上简简单单两素一荤,没有汤。其中一盘素菜,就是王泽带来的斑鸠叶豆腐。
味道不算差,就是分量太少。
三个正在耗体力的人,吃起来堪堪饱腹,根本谈不上吃饱。
初来乍到的王泽,心里没有多想,完全没有察觉。
他还不知道,这五点吃饭、十点半下班,晚饭之后要空腹熬五个多钟头的日子,将会是接下来一整年的常态,也是他学徒生涯里,最磨人的一桩苦。
吃完晚饭收拾干净碗筷,天色彻底沉下来。
街边路灯,一盏接着一盏次第亮起。满城灯火,街头人流慢慢多起来。
姜红梅搬个小板凳坐在店门口乘凉,王泽也默默坐到她旁边。晚风轻轻吹过来,吹散白日残留的燥热,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灯火璀璨,少年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还记得小时候跟爸爸一起进城,那时候年纪太小,很多画面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城里的灯很亮,马路很宽,夜里格外热闹。
后来,爸爸走了。
他被困在深山里面,日日放牛、种地、守家,就算进城也是来去匆匆。
时隔这么多年,他终于再次坐在这里,算是真正扎根在这座小城里。往后每一个夜晚,他都能看见这样的灯火。
看着看着,心底莫名发酸。
如果爸爸还在,看到自己现在踏踏实实学手艺,走正路,应该会很欣慰吧。
年少丧父的遗憾,无人撑腰的孤单,对故人绵长的思念,安安静静漫满心口。
夜色渐渐变深,街上行人越来越少。
店里依旧冷清,可马浪涛两口子半点没有,提前关门的打算。硬熬到十点半,这才准时收工。
扫地、拖地、擦镜子、清洗毛巾、整理剪刀梳子、清理烫染废料。
全部收拾妥当,简单洗漱,三人挤在最后面那一间隔间。
屋内宽敞却阴暗,两张硬木板床横竖摆放,中间没有任何遮挡,一点隐私都没有。
关灯之后,漆黑一片。
耳边是夫妻俩压低声音闲谈,木板床硬得硌骨头。
王泽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
学徒生涯的第一天,就在忐忑、新鲜、孤单,还有对未来的茫然里面,缓缓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