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山长的书斋出来,青文没有立刻回乙班。他抱着那几本书,拐进了藏书楼后面那片小小的竹园。
竹园里有几个高低错落地石凳,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竹叶,他拂了拂,坐下,将书放在膝上。
山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诗》如锦绣,《易》如星辰,《书》如大地……选经如择路,一旦定了,便是往后数年的光阴。”
青文先翻开《诗义精粹》。
里头的文章若锦绣灿烂。一篇论“关雎”后妃之德的程墨,开篇便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天地自然之性,亦人伦风化之始”,文采斐然,用典精妙。
青文读了两段,心里赞叹,却隐隐觉得……隔了一层。
这般华丽的辞藻,他写得出来吗?
又看《易理阐幽》。一篇论“乾卦”的文章,从“元亨利贞”四德推演到天道人事,逻辑严密,思辨精深。
他读得入神,却感这般玄妙的推演,颇需悟性。自己似乎少了点那份机变。
放下《易理阐幽》,他翻开了《书经钩玄》。
第一篇是论《尧典》“钦明文思安安”的。
文章没有华丽的起兴,开门见山:“钦则敬其事,明则照其理,文则饰其政,思则通其变,安安则行之笃。”
接着便引《史记》、《汉书》为证,考据尧舜时期的政事,论述“安安”之道在于不扰民、不更张。
文字朴实,甚至有些枯燥,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像夯土一样,一层层垒起来,最后结出“垂拱而治”的道理。
青文合上书,靠在冰凉的石头上,闭上了眼。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锦绣的《诗》,深邃的《易》,朴实的《书》……
哪一条,才是他的路?
傍晚,青文回青云院把书放好,张岳敲门进来了提醒:
“青文,山长跟你说完事了?咱们昨天说好的,今晚‘清风居’你请客,没忘吧?
山长和陆教习那边怎么说?”
青文摇摇头:“礼都收下了,心意也领了。
只是师长们事忙,今晚的宴席只有我们同窗自行热闹了。”
张岳“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也好!少了师长在座,咱们反倒更自在。”
“张兄,劳烦你帮我跑一趟,喊一下各位同窗了。
我先下山去‘清风居’安排等候。”
——
当晚,清风居二楼雅间,灯火通明。
宴会开场,梁识率先举杯:
“今日咱们聚在这儿,为贺青文双喜临门!”
“这一喜,是蟾宫折桂,高中秀才,搬入青云院!这二喜嘛……”
他拉长声音,促狭地看向赵友良,“是喜得良缘,定了咱们安平县赵家千金!来来来,第一杯,贺青文!”
“贺青文!”众人齐声举杯,笑声满堂。
酒过三巡,青文起身敬酒:“蒙各位好友照应,青文无以为报,唯有薄酒相谢。”
吃饱喝足,孙文斌问:“青文,你今日看着程墨可有方向了?”
青文老实道:“觉得《书》经文章扎实,似更对路。”
李逸之闻言点头:“《书》是正路。但今古文之争如深潭,需明师引路。”
孟文谦温声道:“我听闻陆教习本经《尚书》,你或可问他。”
赵友良插话:“对对对,陆教习也是举人,学问没得说!”
宴散后众人回到青云院,那天晚上,青文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张岳洗漱后敲门进来时,见青文还在对着几本书发愣,叹了口气,回屋搬了自己的椅子坐到他旁边。
“还没想明白?”
青文揉了揉眉心:“越想越糊涂。
张兄,你说这选本经,到底该看什么?看哪条路好走?还是看自己哪样学得好?”
张岳给青文倒了杯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苦笑道:“你问我?我自己还糊涂着呢。
这半个多月,我跟你一样,把这些程墨翻来覆去地看。
看《诗》觉得人家文采真好;看《易》觉得人家思辨真妙;
看《书》的……又觉得人家功底真扎实。看来看去,倒把自己看没了。”
他声音低了些:“青文,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家虽是小地主,但供我读书也不易。
我爹盼着我中举,改换门庭。我怕选错了,辜负他,也辜负我自己这多年的苦功。”
青文看向张岳,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照顾人的兄长,眼里头一次露出这样深的焦虑。
“张兄……”
“所以我才犹豫啊。”张岳叹了口气,“选《诗》吧,我怕自己才情不够,写不出花团锦簇的文章;
选《易》吧,又怕自己悟性不足,参不透那些玄机;
选《书》……我倒觉得踏实,可又怕太枯燥,我坐不住。”
他看向青文,眼神复杂:“青文,你比我强。你心里有股劲儿,认准了就不回头。
我没有……我总是想太多,怕这怕那。”
屋里安静下来,青文轻声道:“张兄,要不……咱们换个法子想?”
“什么法子?”
“先别急着选。”青文坐直了身子,“咱们去听听课,去问问人,去看看……哪条路走着最踏实,最像自己能走的路。”
张岳怔了怔:“……也好。”
那晚,张岳没回自己屋。两人挤在一张床上,聊到后半夜。
聊各自的文章长短,聊先生的评价,聊对未来的那点模糊的憧憬。
说到最后,声音都含糊了,才沉沉睡去。
接下来几日他们换着班级听课。
初九苏山长讲《易》,青文和张岳留在乙班听。
苏山长有次讲的是“谦卦”,从卦象讲到爻辞,再引申到“满招损,谦受益”的处世之道。
讲得深入浅出,妙趣横生。青文听得入神。
听完当天中午,他们又找李逸之递话,想去甲班旁听。
李逸之择本经后搬到了甲字八号房,就在月洞门右侧,几步路就到,两院共用一个院子。
晚上李逸之带回李举人同意的消息后,他们次日就跟着李逸之去甲班旁听。
那日李举人正好讲《诗》,析的是“蒹葭”一篇。
李举人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缥缈意境与求道之心相比附,文采风流,听得满堂学子如痴如醉。
青文坐在后排,笔下记得飞快,心里却愈发清楚:这般风雅,他学不来。
就这样换着听了几天,一次课后,青文追上李逸之。
“选好了?”李逸之开门见山。
“还没。想来问问逸之兄,《诗》到底该如何学?”
李逸之道:“《诗》在心。你若心中无那份情致,无那份敏锐,便只能学其形,不得其神。”
他看向青文,“你文章稳,理路清,但……少了点灵气。《诗》这条路,对你或许太窄了。”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人。但青文知道,李逸之就是这样的人,从不说虚话。
“谢李兄直言。”
李逸之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步转身:“若要我荐,《书》或《易》更合你。
但最终,还是要问你自己——你想成为什么样的读书人?”
说完,他便走了。青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进了藏书馆消失不见。
青文又去找了孙文斌。
孙文斌和孟文谦同在一处读书,孙文浩在洗笔,孟文谦正在临帖。
见青文来,孙文斌擦了手给他倒茶:“想好了?”
“没,更乱了。”青文苦笑,“听《易》觉得深妙,听《诗》觉得风雅,看《书》又觉得踏实……哪样都好,又哪样都不敢选。”
孟文谦闻言搁下笔,温声道:“青文,你可知为何我与文斌选了《易》?”
“为何?”
“因为我二人皆非才情飞扬之辈。”
孟文谦说得坦然,“《诗》要天赋,《书》要苦功,《易》要的是耐性和逻辑。
我与文斌自认还算坐得住,脑子也还算清楚,故择此路。”
孙文斌接话:“青文,你文章我看过。你最大的长处,是‘稳’和‘清’。
理路清晰,根基扎实。这般资质,学《易》可,学《书》亦可。
但《诗》……确实非你所长。”
“那《书》与《易》,究竟有何不同?”
孟文谦沉吟:“打个比方。《易》如登山,路有千条,峰顶所见云雾缭绕,玄妙难言,重在悟道。
《书》如筑城,一砖一瓦皆需实在,城墙多高、城门多宽,皆有制度可循,重在务实。”
青文若有所思。
孙文斌拍拍他肩膀:“别急。这般大事,急不得。
你不如再去山长那儿,把那几本程墨细细看一遍。
不看文章好坏,看看写文章的人,哪些像是你的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