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苏山长点评完了最后一篇文章。
他站起身,走到漆板前用湿布擦掉方才写的字迹,转身对堂下学子道:
“今日的截搭题就练到这里。下午你们自行安排,有疑问的随时来问我。”
“陈青文,你未时三刻来我书斋一趟。”
青文起身应道:“是,山长。”
“好了,散了吧。”苏山长拄着竹杖慢悠悠踱出讲堂。
众学子陆续起身。
张岳走到青文身边:“山长这是要跟你谈本经的事了。好好听,山长在这事上看得最透。”
孙文斌也道:“选本经是大事,关乎你往后数年的钻研方向,乃至科举成败。多问问,不必急着定。”
青文点头:“我明白。”
午饭时,青文心思便有些飘。他匆匆吃了饭,回青云院略作歇息,便往苏山长的书斋去了。
到书斋时,门虚掩着。青文轻叩门扉:“山长,学生陈青文求见。”
“进来。”
青文推门进去。苏山长正坐在窗下的藤椅里,手里捧着一卷《周易》。
见青文进来,将书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青文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敬。
苏山长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笑:“不必拘谨。今日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本经的事。张岳他们跟你提过了吧?”
“是,张兄和文斌哥都略说了些。”
“按说,你刚中秀才,本可以多听半年课,慢慢琢磨。但明年春就要开始专攻本经了,时间不等人。况且……”
他看着青文:“你定了亲,赵家那边必然盼着你早日中举。选对本经,事半功倍。”
“学生明白。还请山长指点。”
苏山长从身旁的书架上抽出几本册子递给青文。
是几本手抄的文集,封皮上分别写着《诗义精粹》、《书经钩玄》、《礼制通考》、《春秋微言》、《易理阐幽》。
“这是近十年各省乡试的优秀程墨,按本经分的。”
苏山长道,“你先看看,不同本经的题目和破题思路有何不同。不必细读,略观其要便可。”
青文先翻开《诗义精粹》。里头文章辞藻华美,引经据典,多阐发诗教讽喻之义。
他看了两篇,觉得文采虽好,但自己写来恐怕难以这般飞扬。
又翻《书经钩玄》。文章稳重扎实,考据严谨,涉及上古政事典章。
青文细读一篇论《禹贡》的文章,作者对九州地理、贡赋制度如数家珍,论述条理清晰。
他心中微动,这种扎实说理的文风,似乎更合他的脾胃。
再看《礼制通考》,内容繁琐,涉及礼仪、名物、制度,文章极重考据,一丝不能错。
青文看了半篇论“郊祀礼”的文章,只觉头昏脑涨——太多专有名词,太多细节考证。
《春秋微言》里的文章则议论精辟,洞察深刻,一字褒贬间可见史识。
青文看得入神,时而点头,时而蹙眉。苏山长也不催他,自顾自喝茶,由着他慢慢看。
不知看了多久,青文抬起头。
“怎么样?”苏山长看他神情,笑道,“《春秋》微言大义,非有史识辩才不能驾驭。
《礼》则繁琐至极,咱们书院已有多年无人选此二经了。”
青文放下手中册子,问道:“那如今书院中,同窗们多选何经?”
“十之八九在《诗》与《易》之间。”苏山长捋须道,“甲班十人,皆以《诗》为本经,由李举人教导。
咱们乙班七人,五人选的是《易》。张岳尚未选定,我估摸着也是《易》。”
“为何《诗》与《易》居多?”
“《诗》易入门,文采好的学子多爱选它,且考官中擅《诗》者众,文章好坏易判别。”
“《易》则深奥,需耐性,但若能学通,文章往往理胜于辞,别有洞天。
这二者所学者众,乡试录取名额也多些。”
青文若有所思,目光又落回那本《书经钩玄》上。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文章,陆教习总说“稳当”,郭教习赞他“条理清晰”,却少有人夸他“文采斐然”。
“山长,”青文迟疑片刻,还是问道,“那《书》经呢?
学生方才看了两篇,觉得其文风稳重,考据详实,似乎……似乎更合学生脾性。”
苏山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笑了起来。
“《尚书》?”他笑罢,看着青文,眼中带着几分玩味。
“你倒是会挑。咱们书院上一个以《书》为本经的学子,还是五年前的事了。”
青文脸微热,却坚持问道:“敢问山长,《书》经有何利弊?”
苏山长:“《书》乃政书之祖,王者之范。选《书》者,多志在经世。
其文风厚重朴实,以理服人,以制为据。
你若能通《禹贡》,天下地理山川在心中;
若能明《洪范》,治国九畴便有了根基。这条路,看似朴实,实则通天。”
青文又拿起《书经钩玄》翻阅:“山长,这些文章不尚浮华,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论‘井田’,则沟洫制度清晰;论‘巡狩’,则礼仪器物分明。
学生觉得……这才是读书人该学的‘实学’。”
“你看得准。《诗》如锦绣,《易》如星辰,而《书》如大地。不过……”
他话锋一转,“《书》学亦分两途。一为汉学,重训诂考据,字字求真,但易流于琐碎;
一为宋学,重义理阐发,直指大义,但恐失之空疏。
更有今古文真伪之辩,如迷宫深潭。若无明师指点,极易困顿其中,徒耗光阴。”
“学生听闻,陆教习深通《尚书》?”
苏山长闻言脸色复杂:“陆明啊……他便是吃了没有师承的亏。
天资极高,早早中了秀才,偏偏认准了《尚书》,却无人引路。
在汉宋之间、今古文之间摇摆徘徊,独自摸索了三十多年,五十二岁才中举。
他不是才学不够,是路走弯了。”
苏山长看着青文,目光深邃:“你若真有心,不妨去问问他肯不肯教你。”
“不过他如今只在童生班代课,你若要跟他学《书》,须得他点头,还要安排出专门的时候。”
“学生明白了。”青文起身,深揖一礼,“多谢山长指点。”
“去吧。”苏山长摆摆手,“先别急着定。你先自己想想,再去问问陆老头,想明白自己究竟适合哪条路。
选本经如择道,一旦走了,便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