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孙文斌选了第一排中间，青文选了孙文斌后边的座位。
张岳坐在青文左侧，孟文谦后边。
岳靖远和戴文曜坐在了后排。
几人坐好各自看书，钟声响起，门外传来爽朗的笑声。
苏山长拄着根竹杖，慢悠悠踱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深灰色长袍，头发用木簪束着，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邻家老翁。
“都来了？”他扫了一眼堂下，“哟，青文也到了。好好好，人这下算是齐了。”
他将竹杖靠在桌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
“早饭吃过了没？没吃的来一块，垫垫肚子。”
他笑眯眯的挨个递糖，“都尝尝，人老了，就爱吃点甜的。你们年轻人别学我，牙口要紧。”
堂下众人都笑了，气氛松快。
苏山长递了一圈糖，走回前方在太师椅上坐下咬了口芝麻糖，嚼了嚼，满足地眯起眼。
“今儿咱们说点有意思的。
从前有个书生，苦读多年，终于要去考乡试了。
临行前，他爹跟他说：‘儿啊，考场之上，莫要慌张。你就当是去菜市场买菜，挑挑拣拣，总有合适的。’”
“这书生听了，真就不慌了。进了考场，拿到题目一看——你们猜是什么题？”
众人凝神听着。
苏山长慢悠悠道：“题目是：‘子曰：君子喻于义’ 搭 ‘孟子曰：鱼与熊掌不可得兼’。”
堂下一静。
这题目……也太刁钻了！
“君子喻于义”讲的是道德取舍，“鱼与熊掌”讲的是利益抉择，这两句硬搭在一起，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苏山长看着众人瞠目结舌的样子，眼睛弯了弯：“怎么样？傻眼了吧？当年那书生也傻眼了。
可他想起他爹的话——就当是买菜。买菜嘛，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那就……硬搭呗！”
他站起身，拿起毛笔把题目写在漆板上：“来，咱们今天就当一回那书生。
这题目该怎么破？怎么把这两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扯到一块儿去？”
张岳举手：“山长，这题目……真有人出过？”
“出过！京西道前些年乡试，第三场的截搭题，就是这个！”
苏山长敲敲漆板，“别以为考官都是正经人，有时候他们也憋着坏呢！”
众人哄笑。
“文谦，你先说说。”
“‘君子喻于义’是取舍的标准，‘鱼与熊掌’是取舍的困境。或许可以从‘取舍之道’入手？”
“思路对了！”苏山长赞道，“但怎么把‘买菜’的豁达劲儿用进去呢？
那书生后来是怎么写的，你们想知道吗？”
“想！”
“夫市有萝卜青菜，各取所好，此常人之择也。
君子之择，不在口腹，而在义利。
鱼我所欲，熊掌亦我所欲，然不可兼得，则舍鱼而取熊掌。
非熊掌贵于鱼，义贵于利也。”
“这破题怎么样？”
堂下众人细细品味。
孙文斌点头：“妙！将市井择菜与君子择义类比，既接了‘买菜’的俗话，又抬到了‘义利之辨’的高度，转折自然。”
岳靖远道：“更妙的是，他将‘不可得兼’的困境，化为了‘主动取舍’的抉择，境界立现。”
苏山长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是吧？你们觉得妙，那考官也觉得妙！
那书生后来中了举人，再后来还中了进士。
所以说啊，科举这事，有时候就得有点‘买菜’的平常心，别自己先把自己吓住了。”
他坐回太师椅，又摸了块芝麻糖嚼了嚼：“好了，故事听完了，该干活了。今日的题目——”
他顿了顿，眼睛在堂下转了一圈，落在青文身上。
“今日我们有新同学，咱们照顾照顾新人。题目嘛……就简单点。”
众人竖起耳朵听题。
“‘有朋自远方来’ 搭 ‘子不语怪力乱神’。”
这……这叫简单？！
张岳苦着脸：“山长，您这‘简单点’，可一点也不简单啊……”
“这两个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苏山长哈哈大笑：“简单简单！”
“你们想想，远方来了朋友，你们聊什么？总不能聊怪力乱神吧？那不把朋友吓跑了？”
他站起身在讲堂里踱步：“截搭题的精髓，在于‘勾连’。
看似无关的两句话，总能在某个点上找到联系。
可能是逻辑，可能是情境，可能是道理。找到了，文章就活了。”
他走到青文桌前，敲了敲桌子：“青文，你先说说，这题怎么破？”
青文心跳加速，凝神思索。
远方来友……相聚言欢……该谈什么？不谈怪力乱神……那谈什么？
他想起昨日朋友们围着他问定亲细节的打趣，想起吃饭时那份毫无隔阂的欢笑。
“学生以为远方之友来，当以正道相交，以学问相长。
‘不语怪力乱神’，非惧之也，乃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友朋相聚，所谈当在经世济民之正道，而非荒诞不经之妄言。”
苏山长眼睛一亮：“说下去！”
青文思路渐清：“故破题可为：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乐在道同，非在言奇。
子不语怪力乱神，正所以专心于大道也。
友至而语怪力，是舍本逐末；语正道而相砥砺，方是君子之交。”
“好！”孟文谦赞道，“将‘不语怪力乱神’解为‘专心大道’，再与‘友至相谈’勾连，顺畅！”
孙文斌也点头：“立意正，转折自然。青文底子果然扎实。”
苏山长满意地捋须：“不错不错！你刚来就有这般见识，后生可畏啊！”
他走回台前：“好了，思路都有了，各自动笔吧。
一个时辰为限，写一篇完整的破题、承题、起讲。写完了，咱们互相点评。”
堂下顿时响起研墨铺纸的声音。
青文提笔蘸墨，在稿纸上写下第一句：
“友至而乐，乐在道同；语默之间，见君子之本。”
笔尖流畅，思路如泉。
苏山长靠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看着这群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