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云雾山的枫叶红得快要烧起来了。
青文背着书箱踏进松韵书院时,日头刚偏西。
院子里那几株银杏树正哗啦啦掉叶子,金灿灿铺了一地。两个役夫在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青文!你可算回来了!”
刚进斋舍院门,就听见梁识那熟悉的大嗓门。
梁识和赵铁柱正在院里晾衣服,晾绳上挂满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见青文回来,两人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
梁识接过青文的书箱,上下打量他:“好家伙!你这回家月余跟去了一年似的?
要不是你行李还在,我都以为你跟谢远山似的去其他书院了呢!”
青文笑道:“家里有些事耽搁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什么事能耽搁这么久?”梁识凑近了,压低声音,“该不会是……亲事有眉目了?”
赵铁柱瞪大眼睛:“青文,恁真定亲了啊?啥时候的事啊?”
青文脸微红:“嗯,十月初五刚纳吉。”
“哎呀呀!”梁识声音顿时高了八度,“大喜事啊!得请客!
快,老实交代!你那未过门的娘子是哪家姑娘?长得怎么样?”
“你小点声!”青文拉了拉梁识袖子,“八字才一撇呢……”
“一撇也是撇!”梁识不肯罢休,“快说说!我跟张鹏都回来一个月了,天天念叨你怎么还不回来,原来是忙着定亲去了!
你真不够意思,这么大的事楞是一点口风都没透过!”
赵铁柱也笑:“青文,恭喜啦,恁媳妇好看不?”
“快说!快说!不许隐瞒!”
梁识和赵铁柱一左一右围着青文,青文被两人问得招架不住,正要打哈哈,斋夫朝着三人这边走了过来。
“是陈青文陈相公吗?山长有请。”
梁识和赵铁柱对视一眼,这才放开青文。
梁识凑到青文耳边小声道:“准是好事!快去吧!你的事回来再聊!”
——
苏山长的书斋在书院东边,窗前种着几丛修竹。青文踏进去时,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老先生正在临帖,是一幅《兰亭序》。见青文进来,他放下笔,用镇纸压好宣纸,笑道:“回来了?坐。”
“学生见过山长。”青文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苏山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家里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谢山长挂心。”
苏山长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闻你定了亲?赵家的闺女?”
青文一怔——消息传得这样快?
“是……十月初五刚纳吉。”
“赵家在安平县名声不错。”苏山长放下茶盏,“赵守业为人正派,他教出来的孩子差不了。这门亲事结得好。”
青文心里一暖:“谢山长吉言。”
“嗯。”苏山长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你中秀才后,还住童生斋舍不合适了。
青云院乙字五号房还空着,今日便搬过去吧。”
青文眼睛一亮:“谢山长!”
“青云院清净,适合读书。”苏山长将钥匙递过来,“你既定了亲,更要好好备考。明年秋闱是大事,莫辜负了家中期望。”
“学生明白!”
——
回到斋舍,梁识和赵铁柱正讨论的火热。见青文拿着钥匙回来,赵铁柱先嚷嚷起来。
“看,俺就知道准是说搬斋舍的事!”
梁识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笑容有些复杂。
“两年前逸之搬走,今日你也要搬走了。咱们这斋舍,风水是真好,就是留不住人。”
这间斋舍,梁识是最早来的。刚开始这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半年后李逸之来了,再后来青文和赵铁柱也来了。
四个人挤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夜里点灯读书,夏天开窗纳凉,冬天围着炭盆取暖……
一转眼,逸之先中了秀才搬走了,如今青文也要搬走了。
而自己,还在童生班打转。
青文看出他心思,认真道:“梁兄,你学识是够的。郭教习不是常说你文章火候到了,就差临门一脚。
年后定能入甲班,我在青云院等你。”
梁识这才笑了,用力拍拍青文肩膀:“好!借你吉言!那你可得给我留意间好房间!最好是窗户朝南的,等着我搬过去!”
“行!我给你留意着!”
“什么时候搬?我们帮你。”
“就现在吧!”
三人说说笑笑开始收拾行李。
青文东西不多,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衫,几十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一方磨得光滑的砚台,几支毛笔,一个旧枕头,一床褥子和薄被,这就是全部家当了。
两个书箱加一个蓝布包袱就差不多了。
铁柱劲大,一手提着书箱,一肩扛着被褥;梁识帮着提包袱和零碎东西;青文提着另一个书箱。三人就这样出门了。
路上碰见几个相熟的童生互相打着招呼。
“青文回来了!”
“这是要搬去青云院了?”
“恭喜恭喜!”
“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谢谢大家了!”
“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去青云院的路上正好遇上张鹏从藏书馆回来。
“哟!你们这是去哪?”张鹏一愣。
梁识扬声道:“青文搬青云院了!咱们送送他!”
“行啊青文!恭喜你了!等着,我过两年也来!”张鹏上前接过铁柱手里的书箱,跟着三人一块。
青云院在书院北边,得穿过一片竹林,从月洞门进去,左右两边各是一个半包围小院。
白墙灰瓦,院子里种了几棵果树和几排翠竹还有一方石桌。
乙字五号房在左手边那个小院中间一间。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
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都是半旧的榆木家具,擦得干干净净。
窗子开着,正对着一株老梅,此时叶子落尽了,虬劲的枝干伸向天空。
再远些,能望见藏书馆的飞檐,在秋阳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这屋子好!”梁识东摸摸西看看,“真宽敞!窗户也大,亮堂!”
赵铁柱把被褥放下,帮着铺好,“比咱那儿强多了。咱们那儿四个人挤一间,东西一多都没地放。”
“铁柱,你这话不对,现在咱们那是两人间了!不比青文这边差多少!”
“住这边往藏书馆那边去都更方便些,不用绕路了。”张鹏关注点奇特。
四人边说笑边整理,青文东西又少,不一会就整理完了,小小的房间布置得有模有样。
收拾完,坐的坐,站的站,围着说话。正说着,有人敲响房门。
“文斌哥,快请进!”
“青文!你可算搬来了!”孙文斌笑着走进来,“张岳住你北边那间,咱们班几个正好都住乙字这边!”
“坐。”青文和铁柱往里挪了挪,给孙文斌腾地。
“看了我晚来半步,我还想着你刚搬来肯定需要帮忙,你这都收拾好了!”
孙文斌打量了一圈屋子,“书架放桌子左边方便,桌子靠窗,放近点你拿书放书方便!”
几人又帮着重新摆放书架,忙活完门外又传来动静。
这次是赵友良带着旺儿,两人一人提着一个大包裹,气喘吁吁地过来。
“青文!你收拾怎么样了?”
赵友良一进门就嚷嚷,“我还奇怪我娘这次怎么给我带了这么多东西,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半是给你的!
快接我一下,沉死我了!”
几人忙上前接过放到床上。包裹又大又沉,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一个包裹里是一床厚实的新棉被;另一个包裹里是几身新衣服和两双棉鞋。
有贴身穿的细布里衣,有厚实的夹袄,有絮了棉花的棉袍,棉鞋大小正式青文的尺码,也絮的厚实。
“跟我的差不多。”赵友良一屁股坐在梁识让出的椅子上,大口喘气。
“山上冬天冷得很,十月底就开始下霜,十一月就飘雪。你那些薄被薄袄可顶不住,该穿就穿,别冻着了。”
青文摸着那床新棉被,心里暖烘烘的:“替我谢谢伯母。”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赵友良摆摆手,“对了,换洗的衣裳你到时候给旺儿就好。
书院有洗衣婆子,专门给学子洗衣裳,一件两个铜板,便宜得很。
你专心读书,往后别在这些琐事上费心。”
“我自己能洗……”
“啧,我知道你能洗。”
赵友良打断他,“我的意思是,那些婆子靠洗衣挣钱养家,你给她们洗,一来你省事,二来她们也挣个钱补贴家用,两全其美不是?”
这话在理,青文点点头:“那好,听你的。”
“哦——?”
“一家人啊——”
梁识和张鹏阴阳怪气的打趣青文,赵铁柱也哈哈直笑。孙文斌眼带笑意的看着青文。
青文脸腾地红了,他低下头整理包袱,嘴里含糊道:“没、没什么,刚纳吉……”
“没什么?”梁识一把揽住青文的肩膀,“没什么你脸红什么?快详细说说。”
赵铁柱也凑过来:“青文,恁媳妇长得像友良兄不?圆脸有福气,恁娘准高兴!”
孙文斌在一旁看着,眉眼弯弯地打趣:“我说青文这次怎么在家耽搁这么久,原来是办终身大事去了!
真不够意思,这事连我这个同乡都不透一点口风!”
张鹏更是来劲,学着戏文里的腔调,朝着青文作揖:
“哎呀呀,原来是陈相公大喜!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陈相公恕罪!可要小的们备礼道贺?”
青文被他们围着,脸红到了耳根:“你们……你们别闹……”
赵友良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慢悠悠剥着不知从哪摸来的花生,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对对对,多问问!我这位未来姐夫脸皮薄,你们多问几句,说不定还能问出些我不知道的呢!”
“哦——”梁识拖长了音调,眼睛在青文和赵友良之间转来转去。
“原来是友良的姐姐,怪不得友良这么热心,连被褥衣裳都给你准备!原来是丈母娘疼女婿啊!”
张鹏也起劲:“赵贤弟不够意思啊!你前几天请假回家就是因为这事吧?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兄弟们通个气!怎么,怕我们沾你姐夫的光啊?”
赵友良嘿嘿一笑,往嘴里扔了颗花生:“我倒是想说来着,可有人不让啊!”
他朝青文努努嘴,“架不住你们火眼金睛不是?”
青文被他们说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好向孙文斌投去求助的目光。
孙文斌看青文实在窘迫,这才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你们几个,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青文刚回来,又忙着搬斋舍,刚忙完还没喘口气呢,就被你们围着审问。
梁识,你忘了你相看时,被我们问得躲进后山一下午的事了?”
梁识一愣,随即挠头笑:“那、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孙文斌笑道,“都是终身大事,谁还没个不好意思的时候?
你们再问,小心青文也躲出去,到时候看你们去哪找!”
张鹏想起梁识当年的窘态,噗嗤笑出声:“对对对,梁识那时候可比青文夸张多了!
跑到那么快,我们几个在书院找了一圈都没找着,还是天黑了梁识自己回来的!”
赵铁柱憨憨补刀:“梁哥那时候还骗俺们说他肚子疼,结果俺去茅房找了半天没找着人。”
这下轮到梁识脸红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作甚!”
孙文斌趁势转移话题:“要我说,咱们该恭喜青文才是!”说着,朝青文拱手道贺。
青文忙回礼:“多谢文斌哥。”
赵友良见热闹看不成了,把最后几颗花生扔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
“收拾好了没?咱哥几个一块去吃饭吧?
斋舍饭堂有帮办可以帮着下山买饭,我来之前订过了,这会应该到了。走走走,我可是早就饿了!”
梁识立刻响应:“对对对,吃饭要紧!青文,今天这顿可得你请!庆祝你双喜临门——搬新屋,定新娘!”
张鹏起哄:“不光要请,还得请好的!山下‘醉仙楼’的红烧肘子、八宝鸭,一样不能少!”
青文笑着应下:“好,就‘醉仙楼’。
不过得明日了,今日天色已晚,咱们先在饭堂凑合一顿,明日我正式摆酒,请各位同窗师长。”
“一言为定!”
“明日可不许赖!”
几人说笑着拥出房门。夕阳的余晖洒在青云院的白墙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金黄。
青文被朋友们围在中间,少年们的笑声惊起了竹梢的雀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新的房间,新的开始,身边还是这群热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