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风一刮就透着凉。陈家小院里却是一片火热,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镇上张半仙掐指一算,把吉日定在了九月二十八日。
时间虽紧,陈家上下铆足了劲,愣是把该备的物件都备齐了。
九月二十八,大吉。
王桂花一大早就把陈满仓从被窝里踹起来:“当家的,快起来!你再看看礼单漏没漏啥?
一会媒人就该到了,咱俩今天收拾的精神点!”
陈满仓一边系裤腰带一边嘟囔:“急啥子?咱们昨天不是都核对过了?
王官媒那边青平家的去接了,这一时半会的到不了。”
两人换上体面衣裳,吃完早饭,收拾好碗筷,在家里又等了会,陈满柜才到。
陈满柜今日特意穿了件新做的赭色长衫,头发抹了头油,梳得锃亮。
“老二,桂花,你们收拾利索了没?”
陈满柜进屋,照着礼单又检查了一遍礼品。
“都收拾好了,我跟满仓检查了好几遍,都齐了!大哥,青文那孩子今个真不让他去?”
“让他在家等着就成!按规矩,纳采问名这等大事,他不能露面。咱们把事办妥回来告诉他就行!”
陈满柜到了不久,巷子里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地的声响。
一辆马车停在了陈家门口。车帘一掀,从车上下来两人。
先下来的是个圆脸杏眼的年轻妇人,身着桃红褙子,笑容满面。
她就是王桂花口里的青平媳妇儿,姓姜,两边爹娘身子都康健、夫妻恩爱、儿女双全,是村里公认的“全福娘子”。
姜氏下来后伸手扶着王官媒下车。
王官媒四十来岁,生得富态端庄,一身绛紫色褙子,头上簪着花,手里还捏着块丝帕,一看就是专业说媒的。
“哎哟!陈老爷、陈太太,久等啦!”
“王娘子辛苦!青平媳妇儿也辛苦!”
陈满仓忙不迭地迎上去,“快请进!快请进!家里简陋,别嫌弃。”
一番寒暄后,带齐东西,一行人上了车。车轮滚滚,直奔安平县。
青文从窗口望去,看着父母、大伯和两位媒人上了马车离去,心里既期待又紧张。
他将注意力移回书上。今日的功课还未完成,赵家如此看重他,他更需勤学不辍。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停在赵宅门前。门房一早就候着了,看到他们的马车赶忙迎上来:
“可是小河湾村陈老爷家?”
“正是。”
“小的在此等候多时了,快请进!”
门房忙侧身引路,又唤小厮帮忙搬卸礼品。
一行人进了大门,绕过影壁,进了二门。
赵守业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陈兄!一路风尘,辛苦辛苦!”
“赵老爷客气,劳您久等!”陈满仓拱手作揖。
双方见礼寒暄,赵守业又向王官媒和姜氏致意,这才引着众人往正厅去。
正厅宽敞明亮,摆设却不显奢靡。众人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来。
王媒官开口,声音又亮又喜庆:“赵老爷,赵夫人,今日可是个大喜的日子!
老身受陈家所托,特来府上纳采。
陈家上下对府上小姐那是满心的敬慕,陈秀才更是品貌端正、学问扎实!”
她说着朝陈满柜使了个眼色。陈满柜连忙起身,将大红礼单双手奉上:“这是薄礼清单,请赵老爷过目。”
赵守业接过,展开细看。
“谨具:
木雁一对、状元红四坛、细布两匹、四色果品、点心四匣。
伏乞
笑纳”
赵守业看完笑着将礼单递给身旁的长子赵友仁:“陈兄弟太客气了。这木雁是枣木的吧?看着不错。”
“可不是嘛!”王媒官接话,“陈夫人特意选的枣木的,请的也是最好的匠人。
还特意嘱咐雕得精神些,不能死板。
说是陈秀才特意交代的,说府上小姐气度不凡,这雁也得有精气神儿!”
赵守业看向王桂花:“陈夫人有心了。”
王桂花脸一红,讷讷地说:“应该的,应该的……就是,就是怕东西粗陋,不入您的眼。”
“哪里的话,礼在心意。这份心意,我们领了。”
王官媒见状起身,手里帕子一甩,笑吟吟地对着屏风后说道:
“既然赵老爷允了纳采,那奴家就斗胆问一句——敢问贵府千金芳名、生辰八字是?
也好让我们回去合合,看看这俩孩子有没有缘分呐!”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赵夫人带着女儿赵友珍走了出来。
赵友珍今日梳了精致的发髻,簪着金丝蝴蝶,穿着鹅黄褙子,系着月华裙,整个人明丽照人。
她身后跟着两个穿淡绿比甲的丫鬟,都是眉清目秀的。
“这是小女,闺名友珍。”赵夫人温声道,引着女儿见礼。
赵友珍上前盈盈一拜,仪态端方:“友珍见过诸位长辈。”
王桂花“腾”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去扶又不敢:“姑、姑娘快别多礼……”
赵友珍见完礼,赵夫人适时开口:“珍儿,你去大嫂那边帮娘传个信,就说府里那些拿不准的先放着,娘稍后处理。”
“女儿记下了。”赵友珍应道,又朝众人微微一福,“前头还有些琐事,友珍先行告退,不打扰爹娘待客了。”
她来得从容,去得也大方。那两个丫鬟跟着她,步履轻盈地退了出去。
人走了,王桂花还呆呆望着门口的方向,姜氏轻轻碰了碰她,她才回过神来。
赵夫人将写好的庚帖交给了王官媒,王官媒把青文的庚帖递了过去,问名之仪就算结束了。
王官媒拍手笑道,“纳采问名,两礼齐备!待我们回去找人合了八字,这亲事就算定下一大半了!”
赵守业笑道:“正事办完,诸位就在寒舍用个便饭吧,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回程的马车上,陈满柜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拍着陈满仓的肩膀说:
“老二,这次赵家很是和气,事也办的顺利。那赵小姐我看也端庄,这事儿八成是成了!”
王桂花小声问王官媒:“王娘子,您看这八字能合上不?要是合不上,这礼钱……”
王官媒掩嘴一笑:“陈夫人,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我看这俩孩子的八字,那是‘金玉良缘’,错不了!
倒是那‘小定’的信物,你们得抓紧置办了。”
送完王官媒,回小河湾村路上。
陈满柜酒醒了一些:“老二,你家里银钱可够?不够我这儿还能周转点!”
“够了够了!”陈满仓连忙摆手,“青文那答谢宴收了不少礼金,够用了!”
马车“嘚嘚”地跑着,很快就回到了小河湾村。
青文听到马车声,一路小跑迎了上来:“爹!娘!大伯!怎么样?赵家收礼了吗?”
王桂花笑得合不拢嘴:“收了!收了!我还见到你心心念念的赵小姐了!长得那叫一个标志!”
陈满仓瞪了媳妇一眼:“胡咧咧啥!”转头对青文说,“成了!庚帖也换了!明日就去找张半仙合八字!”
一家人欢天喜地地进了屋。
夜里青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手里紧紧攥着一块他精心挑选准备当信物的玉佩。
县城赵宅,赵友珍也正对着铜镜发呆。
“小姐,该歇息了。”丫鬟轻声提醒。
赵友珍回过神来,轻声问:“雁儿,你觉得那陈家人如何?娘说陈家虽是农户,却都是知礼厚道的……”
窗外一轮明月,两处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