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吱呀呀驶进陈家小院时,青文正坐在自己屋里,对着一卷书,半晌没翻动一页。
他耳朵一直留心着院门的动静,听到车轮声时立刻起身出门。
父母和大伯进了堂屋,母亲脸上神情复杂——像是笑,又像是哭。
“爹,娘,大伯。”青文上前,目光打量三人神色,“赵家那边……”
“成了!”
“我的儿!成了!赵家应了!应了!”
青文脑子里“嗡”的一声,周围的声音似乎都隔了一层。
成了?赵家……真的应了?
那个站在菊丛旁对他浅笑、在石桌前与他论及志向的女子,真的……可以成为他的妻?
狂喜如同盛夏骤雨,劈头盖脸砸下来,让青文一瞬间有些眩晕,他下意识反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娘,赵家真应了?”
“赵老爷、赵夫人亲口应的!娘还能诓你不成?”
“青文。”
陈满仓走过来拍了拍青文的肩膀,双手温暖又有力。
“赵家……是厚道人家,明事理。人家说看中了你这个人,你的品性,你的前程!”
青文看向父亲,陈满仓的眼神发亮,有欣慰,有骄傲。
这目光像定心丸,让青文翻腾的心绪稍稍落定。
“赵老爷亲口说,往后你读书赶考的所有花费,赵家一力承担。
县城里给你们备好了清净宅院,赵小姐的嫁妆里自有铺面田庄。
你们小两口往后好好过日子、你专心仕途,再不用为银钱俗事分心。”
他认真的看着儿子,“青文,赵家对你的信任和助力,你……可莫要辜负。”
“是,爹,儿子明白。”
青文明白赵家这不仅是允婚,更是倾注资源,要将他“托举”到另一个层面。
这份沉甸甸的“厚待”,既是机遇,也是无形的压力与期待。
陈满柜也笑着开口:“青文啊,你可是给咱们老陈家长了大脸了!
赵家那样的门第,肯这样折节下交,这般看重,整个安平县也找不出第二桩!
你大伯我今日在赵府,算是开了眼界,也替你高兴!
这往后啊,你就一心扑在学问前程上,家里头一切有我们张罗!”
“让大伯费心了。”
“费心啥!这是大喜事!”陈满柜摆手,脸上笑开了花。
“咱们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请媒、纳彩这些礼数,办得漂漂亮亮、体体面面!
不能让人赵家觉得咱们小门小户不懂礼,更不能委屈了赵家小姐!”
王桂花连连点头:“对对对!他大伯说得是!咱们虽比不得赵家豪富,可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还得尽力往好了办!”
陈满仓重重“嗯”了一声:“是这理。赵家富,那是人家几代人的造化。咱家底薄,这是实情,瞒不住,也不用瞒。
可咱办事,也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寒酸,连累青文在他岳家抬不起头。”
陈满柜在一旁点头:“老二这话在理。咱们不跟赵家比阔,比不过,也没必要。
可该有的礼数、该备的物件,咱得好好置办。
得让赵家知道,咱们庄户人也是懂礼数的!”
王桂花接口:“对!咱不求最好,但求像样!该请的媒人要请,该备的礼也要备!
不能让赵家挑理,也不能让村里人说闲话……”
她看向儿子,“更要让青文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把媳妇娶进门。”
青文看着父母和大伯围在一起,热切地商议着如何备礼、请哪里的媒人、要请什么人选吉日,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爹,娘,大伯,”青文开口道,“赵家是明理的人家,这纳彩请媒的礼数,咱们量力而行就好。
他们想必更看重我们的诚意,而非价值。咱们不必……”
“那不行!”王桂花打断他,语气坚决,“青文,这事你得听爹娘的。诚意是要有,可场面也得撑起来!”
“这是咱家的脸面,更是你的脸面!咱们家底是薄,可该有的都得有!你甭操心这些,只管安心念你的书!”
“你娘说得对。青文,这些俗务你不用操心,自有爹娘为你操持。”
“过几日你便要回书院,功课不能落下。赵家如此看重你,你更要勤学苦读,方不辜负。”
“儿子……谢爹娘,谢大伯。”青文深深一揖。
陈满仓、王桂花和陈满柜商量具体细节。
“媒人,是请镇上的官媒还是县里的?县里的王官媒虽贵些,但她场面熟,说话也更得体些。”
“定亲的雁,活雁难寻,咱们不如按老规矩用木雁。”
“这个我明天去王家庄问问我爹,他认识的木匠多,知道谁手艺好,请他找人帮忙做一对像样的。”
“娘,那雁能否让匠人刻得精神些?不必全然仿活雁,最好带些轩昂之气。”
王桂花一愣,笑道:“好!娘记住了!会跟匠人说要那昂首挺胸有精神的!”
“酒至少要备四坛,要‘状元红’,寓意好……”
“还有给女方的‘小定’的礼,需要金银首饰和玉佩……”
青文听着他们商议,心中感激。他能做的就是将他们所有的期盼和付出,都转化为前行的力量。
屋里众人商量的的火热,在灶间忙碌的赵春燕,听着堂屋里传来的话语,切菜的动作顿了顿。
她看着自己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的手指,想起婆婆口中那位“金尊玉贵”、“自带铺面田庄”的未来妯娌,心里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往后……该怎么相处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杂绪压下,手下刀工更快。
无论如何,这是小叔子的喜事,是陈家的喜事,她得高兴。
赵春燕做好饭菜,脸上带着温婉的笑进屋:“爹,娘,大伯,青文,先吃饭吧。忙了一天了。”
饭桌上,气氛比刚才松快了些,王桂花不住地给青文夹菜。
“多吃点,瞧你最近人都瘦了。吃完饭你就回屋看书去……”
陈满仓和陈满柜边吃边低声商量着具体细节,直到夜深,商量的差不多后陈满柜才告辞离去。
青文回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月光清冷地洒在院子里,秋夜的凉气涌入,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赵友珍……”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她明媚的笑颜,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坐到书桌前,点亮油灯,将那些翻滚的喜悦与憧憬压入笔端,化为一个个扎实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