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公子对‘家’之一字,如何看待?”
赵友珍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话题。
“我指的是,成家之后,夫妻之间,与父母长辈之间,该如何相处?公子读书明理,想必有些见解。”
青文感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端起茶杯,借饮茶的动作稍稍平复心绪。
“家,乃安身立命之所,亦是情义维系之地。”
青文放下茶杯,“在下以为,夫妻一体,贵在相知相守,互相扶持尊重。至于与父母长辈相处……”
“父母生养之恩,重于泰山。孝顺父母,是为人子女者天经地义之责,须尽心竭力,不可推诿。”
“然,这份责任是为人子的责任。
妻子嫁入,是结两姓之好,她并未受公婆养育之恩。
其孝顺之心,更多是源于对丈夫的情义与对长辈的敬重,是情分,而非理所当然的本分。”
赵友珍眸光微凝,这番话与世面上通行的“媳妇必须孝顺公婆如同亲生父母”的论调,截然不同。
“因此,儿子当以身作则,孝顺父母,并感念妻子为此付出的情分。
若父母与妻子之间,因习性、观念不同而生出龃龉……”他眉头微蹙,露出思索之色。
“身为儿子与丈夫,身处其间,首重‘调和’与‘担当’。
不可偏听偏信,一味要求妻子忍让顺从;亦不可全然不顾父母感受。
当明辨是非,以理服人,在父母面前为妻子美言,在妻子面前传达父母慈爱。
若真有不可调和之理,也应尽力周全,将压力承担于己身,而非推给任一方。”
他目光坦然地看向赵友珍:“归根结底,婆媳之间,纽带是中间的男子。
和睦与否,关键在于这男子是否明理,是否有担当,是否能做好桥梁。
若只知愚孝,或只知袒护,皆是失职,最终伤及家人情分,家宅难宁。”
这一番关于婆媳关系的论述,可谓惊世骇俗,却又情理兼备,直指核心。
青文没有空谈“孝道”,而是将责任归于“儿子/丈夫”这个角色,强调其调和与担当的作用。
赵友珍心中震动不已。
她自幼见多了内宅纷争,深知婆媳关系是许多女子婚姻中的隐痛,根源往往就在于中间那个男人的软弱、偏颇或逃避。
陈青文能有此见地,已远超绝大多数男子。更难得的是,他并未将妻子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问出了下一个她最为关切的问题:
“如今世道,女子困于闺阁,虽有才识,却难有施展之地。
若为人妻者,不愿只限于相夫教子、侍奉舅姑,仍想经营自己擅长之事,譬如……管理些许嫁妆产业,耗费心力于此。
以公子之见,此举是否妥当?身为丈夫,又会如何看待?”
青文的心咚咚作响。
他知道这个问题,或许直接关系到他与眼前这位少女之间,那微乎其微的可能。
他没有回避,迎着赵友珍的目光,认真说道:
“在下以为,女子之才,自古有之,只是世道所限,不得施展,诚为可惜。
圣人亦云‘有教无类’,才德本不分男女。
若有女子才堪济世,却因身为女子而埋没,不仅是其个人之憾,亦是家国之失。”
“妻子若有所长,愿意并能够经营产业,施展才华,在下看来,非但无不妥,反而值得敬佩!
夫妻一体,本当互相成就。丈夫在外求学或为官,妻子在内能妥善持家,甚至开拓财源,稳固家业,这并非‘不顾本分’,而是更大的‘贤’!
岂有因狭隘礼法,便扼杀亲人才能、束缚其手脚之理?”
青文语气转为坚定:“至于如何看待……在下若为丈夫,必以此为幸事!
会尊重妻子的意愿与事业,若力所能及,更愿提供支持与帮助。
家是两人共同的家,业亦可两人共同的业。
妻子心有所属,志有所向,生活充实,神采焕发,这难道不是为人夫者最乐见之事吗?
总好过将她困于方寸之地,消磨志气,终日郁郁。”
赵友珍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慷慨陈词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真挚的光芒,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坚定地融化了。
她见过太多男子,要么将女子的才能视为奇技淫巧,不屑一顾;
要么虽表面赞赏,心底却仍觉女子就该安分守己,抛头露面终非良妇;
更甚者,只想将妻子的嫁妆产业视为己有,却不愿妻子真正插手经营。
像陈青文这般,不仅坦然认可,更直言“支持”、“敬佩”、“以此为幸”的,她从未听过。
他或许家世清寒,或许前程未卜。可他有一颗比黄金更可贵的心,一份难得的、对身边人的尊重与担当。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铺满青砖的地面上,满院的菊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赵友珍久久没有说话。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掩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良久,她抬起眼,脸上重新漾开一抹笑容。
“陈公子高见,令人耳目一新。”
她站起身来,“天色不早,想必前头也快开席了。公子请随我来,莫让家父他们久等。”
青文也连忙起身,心中仍因方才那番言论而忐忑,但看到赵友珍脸上那抹笑容,又觉得一股暖流悄然涌过心田。
“有劳赵小姐。”
赵友珍微微颔首,转身引路。两个丫鬟无声地跟上。
青文跟在赵友珍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簇火苗燃成一片无声而滚烫的燎原。
前路或许依然坎坷,门第之隔依旧如山。
但至少此刻,青文感觉到,那轮高悬于云端的明月,似乎……微微向他敞开了一线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