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姐于莳菊之道,竟如此精通,实在令在下佩服。”青文目光随着赵友珍的指引而动。
赵友珍抬眼看向他,忽然问,“陈公子觉得,这菊花,是开在闹市供万人观赏更有价值,还是隐于此僻静小院,得一二知己品评更为自在?”
青文略一沉吟:“在下以为,花木本心,无非顺应天时,绽放芳华。
至于开在何处,供谁赏玩,并非其自身所能抉择。
闹市也罢,幽院也好,能得其真味者,方不辜负这一季秋光。
若强求‘万人空巷’,或刻意‘孤芳自赏’,反倒失了自然本真。”
他补充道,“譬如这‘碧玉如意’,因其性喜暖,置于此地精心养护,方能展露最美姿态。
若强行置于风口霜地,纵然花开,也必是摧折之态,何谈价值?”
赵友珍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浅浅一笑,转身走向另一盆花。
“这是‘金黄牡丹’,形色皆模仿牡丹,取其富贵吉祥之意,最受寻常人家喜爱。”
“陈公子出身耕读之家,想必深知民间疾苦。
以公子看来,是这迎合大众喜好、流通广泛的‘金黄牡丹’于民生更有益,还是那些需要精心培育、价值不菲的异品奇菊更有意义?”
青文知道这不仅仅是品评花草,他沉思片刻,缓缓道:
“菊花品类繁多,正如这世间行业百态。
‘金黄牡丹’易于栽培,价格亲民,能为寻常百姓家增添一抹亮色,带来欢愉,其功在于‘普惠’。
那些异品奇菊,培育艰难,耗费心力,其价值或许在于‘探索’与‘极致’。
能展现技艺之精、自然之奇,满足一部分人的审美追求,乃至推动莳菊技艺本身的发展。”
他看向赵友珍,目光坦然:“两者本无高下之分,端看其用何处,为谁所需。
若一味追求奇巧,忽视大众,则技艺无根;若只满足于寻常,不思进取,则行业无魂。
或许……能育‘金黄牡丹’以惠大众,亦能养‘碧玉如意’以探极致者,方是真正懂得了‘菊之道’。”
赵友珍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双明媚的眸子里带着探究。
眼前这个青衫少年,不仅有一副好皮囊和读书人的清雅气质,他的头脑清醒,思路清晰,不偏激,也不迂腐,对事物的看法有着超越年龄的平和与洞见。
“陈公子见解独到。不滞于物,不拘于形,难得。”
赵友珍不再继续追问,仿佛只是随性闲聊,指着角落里一盆不起眼的、开着零星小小白花的菊花。
“那陈公子看这盆‘满天星’又如何?花朵细小,毫不起眼,既无艳色,亦无奇姿,在这满园名品中,怕是连做陪衬都勉强。”
青文顺着她所指望去。
那确实是一盆极普通的菊花,细弱的茎秆,单薄的花瓣,星星点点,夹杂在那些富丽堂皇的名品之间,显得寒酸而顽强。
“在下倒觉得,这‘满天星’颇有可敬之处。”
“哦?”赵友珍挑眉。
“名品奇菊,得天独厚,亦需人力精心呵护,方得绽放。
而这‘满天星’,种子随风,落地即生,给一点土,些许清水,便能开出一片细碎却执着的光。
它不争艳,不夺魁,只是静静开着自己的花。”
青文的声音带着怅惘,“这世间,能成‘牡丹’‘如意’者毕竟是少数,更多的是如这‘满天星’一般的存在。
它们或许微不足道,却自有其生存绽放的权利与韧性。
百花齐放,方是春色满园。若园中只余牡丹,岂非单调?”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赵友珍身上。
她锦衣华服,明艳照人,是这园中当之无愧的“牡丹”或“如意”。
而他自己,寒门学子,前途未卜,或许连做这园中一盆像样的“金黄牡丹”都勉强。
更像是那墙根下的“满天星”,靠着一点微末的坚持,努力开出自己的花。
赵友珍听懂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也看懂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倾慕与自卑。
她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接关于“满天星”的话,转身走向院中的一方石桌。
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并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炉上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微的白汽。
“说了这许多,陈公子想必也渴了。”
“这是‘菊韵黄芽’配着菊花香,倒也相宜。陈公子若不嫌弃,请坐下品一杯?”
丫鬟悄无声息地摆好了两个蒲团。
青文依言在石桌一侧坐下。
赵友珍在他对面落座,亲手执壶,为他斟了一杯茶。
“陈公子请。”
“多谢赵小姐。”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距离不远不近。
菊香,茶香,还有她身上隐约传来的、清甜而不腻人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赵友珍也为自己斟了一杯,她握着温热的茶杯,目光落在青文的眉眼上,语气随意:
“陈公子志在科举,想必对前程已有思量。
友珍常听父兄言及,科举一途,如千军万马过独木之桥,艰难险阻无数。
不知陈公子可曾想过,若是……若是奋力一搏,结果却未必尽如人意,届时又当如何自处?
是锲而不舍,年年赴考,还是另寻他途,安身立命?”
青文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不瞒小姐,在下寒窗苦读,自然是盼着能蟾宫折桂,光耀门楣。亦能一展所学,做些实事。”
“然而,如小姐所言,科举之难,亘古如是。
青文不敢妄自菲薄,却也深知天赋、努力、时运,缺一不可。
若奋力拼搏三次,乡试仍无所获……”
“那或许便是天意如此,或是我才具有限,不足以在此道走得更远。”
赵友珍微微前倾身体,听得专注。
“届时,”青文继续道,“自当认清现实,及时调整。
读书明理,并非只为科举一途。
或可设馆教书,启蒙乡里;或可协助父兄,经营家计,亦能学以致用。
若有其他机缘,青文亦愿尝试。
人生在世,并非只有‘科举入仕’一条路可走。
尽心尽力之后,坦然接受结果,再于己身能力范围内,寻找新的路径,努力把日子过好,不怨天,不尤人,亦不负此生。
此便是在下浅见。”
这番话,没有丝毫少年人的偏执狂傲或消极颓唐,透着一种罕有的清醒、务实与豁达。
青文既心怀理想,又能直面现实。这种心性,在读书人中,尤为难得。
赵友珍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她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唇,又问:
“陈公子通透。若是有幸得中,公子心中所想的‘做些实事’,是指哪些?
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还是着书立说,教化世人?”
“若真有幸为官,青文不敢奢谈‘造福一方’这般大话。为官之道,首在‘明’与‘实’。
明者,明律法,明民情,明是非;实者,办实事,求实效,不务虚名。
或许先从一县一地的刑名钱谷、民生利弊入手。
能理清积弊,使政令稍通,赋役稍均,盗贼稍息,百姓稍安,便已是尽己所能了。至于着书立说,”
青文笑了笑,“那是大学问家之事。青文若能于地方庶务中有些许心得体悟,记录下来,供后来者参详,或于启蒙教化上略尽绵力,便已心满意足。”
赵友珍见过不少读书人,要么空谈仁义道德,眼高手低;要么汲汲于功名利禄,面目可憎。
如陈青文这般,有理想却不浮夸,知现实而不消沉,确属异数。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这次的问题,却让青文的心猛地一跳,耳根瞬间滚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