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摊牌当晚,王桂花寻了个由头去了祖宅找陈满柜家说了这事。
陈满柜长叹一声,答应找个机会,试着往赵家一个颇得脸的管事那儿,递个口风。
王桂花千恩万谢地回来了,心里却七上八下。
青文则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吃饭不再出门,一味地闷在房里看书。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一辆半新的青布小车,晃晃悠悠停在了陈家院门外。
“陈老兄,陈嫂子在家吗?小的是安平县赵府上的,奉我家老爷夫人之命,来给府上送封帖子。”
王福笑容可掬,礼数周全。
王桂花从屋里疾步走了出来,青文在屋里听得动静,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里的书“啪”地落在了桌上。
陈满仓将人请进堂屋,奉上粗茶。
王福双手奉上一封泥金帖子:“我家老爷夫人说,时近重阳,府上菊花开得正好。
想着陈秀才学问好,定是风雅之人,特下帖邀请秀才公,三日后过府赏菊小聚。”
三日转瞬即过。赴约那日,秋光澄澈。
青文递过帖子,门房客气地将他引入府中。
赵老爷坐在厅内,见他进来,含笑点头。赵友义坐在下房,正笑嘻嘻地打量着他。
“青文来了,坐。”
“晚辈见过赵老爷,赵二少爷。”青文依次见礼。
“府里菊花开的不错,还算能入眼。今日请你来,便是赏玩一番,松快松快。你整日埋头书本,也需怡情养性。”
“就让友义带你去东跨院赏菊吧,你们年轻人说说话,让老夫躲个懒。”
青文从善如流:“有劳赵二哥。”
赵家的花园是精心打理过的,菊花此时正开得绚烂。
金黄的“帅旗”昂扬夺目,雪白的“玉壶冰”清雅脱俗,还有紫红的“墨牡丹”、淡绿的“绿云”……各色名品竞相绽放,在秋阳下流淌着静谧而富丽的光彩。
“如何?这些可还入眼?”
青文诚心赞道,“姹紫嫣红,品类繁多,令人目不暇接。赵府匠心,令人叹服。”
赵友义笑道:“好眼光!这‘绿云’是我爹去年特地托人从江南寻来的,今年头一次开得这般好。
这‘墨牡丹’也难得,颜色这般浓郁……”
两人聊了大约一盏茶后,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青衣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见到赵友义,躬身行礼。
“二少爷,可找到您了!前街铺子里来了批急货,掌柜的拿不定主意,请您赶紧去瞧瞧!”
赵友义看向青文,面露难色:“这……青文,你看这真是不巧。铺子里有点急事,我得去处理一下。”
他指了指院中的石凳,“要不……你先在歇会?或是赏赏花?我去去就来!”
“赵二哥正事要紧,不必管我。我在此等候便是。”
“好,你稍坐,我去去就回!”赵友义转身便跟着那小厮匆匆而去。
脚步声远去,院落里安静下来,青文独立院中,环视四周。
精致的菊,寂寥的院,午后倾斜的阳光。
他走到一盆花瓣洁白如雪、花形宛如莲座的菊花前,微微俯身。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两个穿着淡绿比甲、梳着双鬟的伶俐丫鬟。
她们进门后迅速分站门内两侧,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随后,一抹窈窕的身影,才不紧不慢地,迈过了那道门槛。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织金缠枝莲纹的杭绸褙子,底下是米白色的百褶罗裙。
这颜色穿在她身上热烈明媚,与她眉眼间那股天生的爽利相得益彰。
发髻梳得精巧,簪着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并几朵小小的、与衣裳同色的绢制海棠。
耳上坠着珍珠耳珰,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赵友珍逆着光,一步步走向院中那个青衫少年。
午后暖融的阳光忽然变得有些灼人,青文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赵友珍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在离青文数步远的地方停下,颔首致意。
“听闻陈公子今日过府赏菊,友珍冒昧前来。这院中的菊花,是家父历年收集的心爱之物,寻常不示外人。
二哥粗心,将公子独自留在此处,未免怠慢。
友珍恰好得闲,便过来看看,也为公子解说一二,不知可否?”
青文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连忙后退半步,躬身长长一揖。
“见过赵小姐。承蒙贵府盛情相邀,青文感激不尽。
能得小姐亲自指引解说,更是在下之幸,岂有‘可否’之说?只是……恐劳烦小姐。”
他目光触及赵友珍含笑的眼睛,又飞快地移开,耳根隐隐发热。
“陈公子不必多礼。”
赵友珍将目光投向满院的菊花,“这院中菊花,虽说都是家父所爱,但平日侍弄、分株培育,倒有一大半是我在打理。”
她走向一盆花瓣细长如丝、垂落如瀑的深紫色菊花,指尖虚虚拂过花瓣。
“这盆叫‘紫龙卧雪’,是川中异种。花瓣紫中透黑,光照不同,色泽亦有变化。
最难的是这垂丝之态,需以细竹精心引导数年,方有这般风韵。”
她讲解起来条理分明,不仅说花名形态,更提及栽培要点、习性喜恶,俨然是此道行家。
青文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凝神倾听。起初的紧张局促,在她平和专注的讲述中渐渐缓解。
他看着赵友珍的侧脸,看着她纤长的手指轻柔指点花瓣,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菊影秋光,心中那片灼热的慌乱,慢慢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