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友珍?” 王桂花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哪个赵家?村里姓赵的不少,可是没有叫友珍的姑娘啊。
陈满仓听到“赵家”两个字时,心头就猛地一沉。
再听到“赵友珍”这个名字,他脸上的怒容凝固,转为一种极度的震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赵……赵友珍?”陈满仓的声音有些发飘,“哪个赵家?”
“县里‘赵氏杂货行’的那个赵家?赵守业赵老爷家的……千金?”
泪水顺着青文苍白的脸颊滑落,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的老天爷啊……” 王桂花终于反应了过来,腿一软,坐在地上。
赵家!安平县数得着的富户赵家!那是他们小河湾村的农户平时提起来,都要带着敬畏和羡慕口气的人家!
赵家可不是张家庄张地主那种踮踮脚能够得着的人家。
他家在安平县不知富了几代,县里最大的杂货行就是他家的,招牌响亮。
下边镇上的杂货铺子几乎都是从他家进的货。
听说赵家生意做得广,人脉也通,和县衙里的大人都是姻亲!甚至在府城都有好些个亲家!
那是跺跺脚安平县都要颤三颤的乡绅豪门!
而他们陈家有什么?小河湾村的几间土坯房,二十五亩需要精耕细作才能糊口的田地。
一个在酒楼帮厨的长子,和一个刚刚考中秀才、前途未卜的次子。
这张家,他们尚且觉得门户高了些,相处起来小心翼翼。
那赵家……那简直就是云巅之上的门第,是他们仰着脖子都未必能看清门楣的存在!
之前的愤怒、争执、哭泣,全都消失了,陈满仓心里被不真实的荒诞感和沉重的无力感所裹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他想骂儿子痴心妄想,想笑他不知天高地厚,想斥责他读书读糊涂了竟敢肖想那样人家的姑娘……
可看着儿子那满脸泪痕、如同耗尽所有心力般的脆弱模样,那些话又死死堵在了胸口。
王桂花先是震惊到失语,随即心疼涌了上来,压过了门第差距带来的恐慌。
她的儿子,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心里竟然装着那样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他得多煎熬,多自卑,才把这个秘密埋得这么深,宁愿磕头反抗父母,也不愿轻易说出口?
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
青文眼神空洞,带着认命般的灰败低声道:“儿子知道,是儿子痴心妄想,是儿子不切实际。
爹娘……就当儿子什么都没说吧。张家的事……儿子……听从安排。”
说完,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膝盖却因久跪而麻木,踉跄了一下。
“青文!”王桂花下意识扶住他。
陈满仓脸色变幻不定,看着儿子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样子,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青文稳住身形,轻轻挣脱母亲的手,没有再看父母一眼,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出了房门。
直到儿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王桂花才像是突然醒了过来。
她猛地转身,抓住陈满仓的胳膊:“他爹!你看见没?你看见儿子刚才那样没?他心里苦啊!”
陈满仓绷着脸,没说话。
“是,赵家门第是高,高得咱家踮起脚都够不着!”
王桂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眼神却亮得惊人,“可那是咱儿子!是咱家最有出息的儿子!
他心里有人,当娘的,就算明知道是搬梯子摘月亮,是痴人说梦,我也得……我也得为他去试一试!去问一问!
哪怕碰一鼻子灰,哪怕让人笑话,我也认了!
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儿子心死了去娶别人!”
她看着丈夫紧抿的嘴唇和晦暗的眼神,知道他的顾虑。
门户的差距像天堑一样横在眼前,理智告诉他们这根本不可能。
去试探,很可能自取其辱,甚至可能影响到青文的名声和赵家的关系。
王桂花咬了咬牙,豁出去般道:“当家的,你要是拉不下这个脸,怕丢人,怕惹事……
那你就当不知道!我自己去!我去找大哥说!
大哥开的也是杂货铺子,兴许……兴许认得赵家的人呢?
哪怕只是递个话,问问赵家老爷太太的口风,万一……万一赵家就看中咱青文的人才,不嫌弃咱家底薄呢?”
她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就算不成,好歹也让青文知道,他爹娘为了他的心意,尽力了!
总好过现在这样,啥也不做,就逼着他娶一个他半点心思都没有的人!”
陈满仓看着妻子激动而决绝的脸,又想起儿子方才离去时那万念俱灰的背影。
风,从敞开的房门外吹进来,却吹不散屋内凝滞的沉重,也吹不灭王桂花眼中那簇为母则刚的火焰。
试探赵家?这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悸。
可若不去试这一把……儿子眼里那点光,恐怕就真的再也亮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