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砰”的一声轻响,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陈满仓的怒火和王桂花的哭诉。
陈满仓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盯着儿子弯曲的脊背。
他万万没想到,青文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沉默地反抗。
这不像是一时意气,倒像是……像是心里憋着一股无法妥协的劲儿。
王桂花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回是心疼,也是慌乱。
她去扶儿子,青文不动。
“青文,你……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啥呀!地上凉……”
青文额头抵着地面,仿佛与那一片土地长在了一起。
陈满仓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和那丝莫名的不安。
他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看多了人情世故。儿子这反应,太反常了。
仅仅是抗拒父母安排的亲事?仅仅是“想先读书”?不,不对。
他想起青文方才那句“寻一个真正心意相通的良配”,那话语里藏着某种极其具体又极其遥远的渴望。
一个模糊的猜测,划过陈满仓的脑海。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青文面前。
“青文,你抬起头,看着爹。”
青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没有动。
“我让你抬起头!”陈满仓的声音加重了。
良久,青文的肩膀微微动了动,慢慢地直起了上身。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眼眶泛着红,眼神很是平静,平静的甚至有些空洞。
陈满仓的目光紧紧锁住儿子的眼睛,俯下身问:
“你跟爹娘说实话……你这么死活不肯相看,连张家那样的门户都瞧不上……是不是因为……你心里头有人了?”
“嗡——”的一声,王桂花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她猛地看向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希冀。
青文在父亲问出这句话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那层强装的平静外壳,出现了裂痕。他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否认,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避开父亲洞悉一切的目光,眼神躲闪。
陈满仓的心放松了一丝。
果然如此!他心里又涌起一股焦躁和不安。
是谁?能让儿子如此魂牵梦萦,甚至不惜用这样激烈的方式反抗父母?
王桂花也看懂了儿子的沉默和躲闪。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顾不上之前的伤心失望,扑到青文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急切又带着诱哄。
“青文,青文你跟娘说,是不是?是不是真有喜欢的姑娘了?
是哪家的?你快告诉娘!只要姑娘人品好,家世清白,娘……娘跟你爹,一定去为你提亲!
你别自己闷在心里强啊!娘和你爹又不是那不讲理的,你说出来,说出来爹娘才能帮你啊!”
青文身体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脸上又挣扎又痛苦。
说出那个名字?
不,不能说。
那是他的奢望,更是一个注定会招致反对和嘲笑的不切实际的幻梦。
说出来,除了让父母徒增烦恼和对他“痴心妄想”的失望,还有什么用?
他重新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没……没有。爹,娘,你们别问了。”
“没有?”陈满仓的声音拔高,带着被欺骗和隐瞒的怒火。
“那你刚才那是什么样子?没有心上人,你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这么顶撞爹娘?
连张家都看不上?青文,你当爹是瞎子吗?!”
“青文,好孩子,你就告诉娘吧!”王桂花几乎是哀求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娘是过来人,娘懂!年轻人,心里藏个人,不丢人!
你说出来,只要是正经人家的好姑娘,娘就算砸锅卖铁,也想法子去给你提亲!
你别自己扛着,啊?”
父母一个威逼,一个苦劝,字字句句都敲打在青文最脆弱的神经上。
他不想说,他害怕看到父母听闻后的反应。
“儿子……不想说。”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再次俯身,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求爹娘,别再逼问了。”
看着儿子宁愿磕头也不愿吐露实情的倔强模样,陈满仓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这算什么?为了一个连名字都不敢说的姑娘,就敢如此忤逆父母?
他怒极反笑,在屋里来回踱步,然后站定,指着青文,声音冷硬如铁:
“好!好!你不说是吧?你不说,那就是没有!”
他转向王桂花,语气斩钉截铁:“既然他心里没人,那咱们做父母的,就更该替他打算!
我看张家那姑娘就挺好,模样周正,家底厚实,配他绰绰有余!
老大不小的了,还由着他使性子?
明天!明天我就托可靠的媒人,去张家庄透个口风!把这事儿定下来!”
“不要!”
陈满仓话音刚落,青文猛地抬起头,失声喊道。
那声音里的惊惶和抗拒,彻底暴露了他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王桂花也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和儿子过激的反应惊呆了。
“他爹,这……这会不会太急了?好歹再问问青文……”
“还问什么?!”陈满仓吼道,“他心里没人,张家又合适,难道还由着他一年年拖下去?
我看他就是读书读迂了,心思飘到天上去了!
就该早点成家,让他收收心,知道知道什么是过日子!”
“不……不能去张家……”
青文摇着头,脸色惨白如纸,方才的平静和决绝早已碎裂,只剩下慌乱和绝望。
一旦媒人真的去了张家,事情就再难转圜了。
“不能去?凭什么不能去?”
陈满仓步步紧逼,目光如炬,“除非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你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说出来,若真是个好的,爹娘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
若说不出来,或是那人不堪匹配,那就乖乖听爹娘的安排!”
王桂花摇着青文的胳膊:“青文,算娘求你了!你说就吧!到底是谁?
说出来,说出来还有一线希望!你不说,难道真等着你爹去张家提亲吗?
那张姑娘是好,可若你心里装着别人,往后日子怎么过?那不是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人家姑娘吗?”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父母的逼迫,心里的抗拒,还有心底那份压抑了太久、忍不住要破土而出的情愫,狠狠撞击着青文最后的防线。
他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
他看着父亲愤怒而固执的脸,看着母亲焦急含泪的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名字。
“是……是赵家……”
他顿了顿,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然后,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也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了完整的名字:
“……赵友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