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文站在屋子中间,目光平静地看向坐在床上的父母。
王桂花被他这架势弄得心里发毛:“站那儿干啥?坐呀。是不是渴了?娘给你倒水。”
“不用了,娘。”青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在父亲和母亲脸上缓缓扫过:
“儿子有几句话,想问问爹娘。”
陈满仓坐直了身子:“你说。”
青文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又移向父亲:“今日在庙会,先是在观里‘偶遇’十七婶和李家妹妹,后又在杂货铺前‘偶遇’张家婶子和张姑娘。”
“儿子愚钝,归家后细细想来,这两桩事接踵而至,未免过于巧合。不知爹娘……可知其中缘由?”
王桂花心里一紧,手下意识攥住了衣角。
陈满仓面色不变,与儿子对视着,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三人细微的呼吸声。
几息之后,陈满仓缓缓开口:“青文,你今年十八,已是秀才功名。有些事,爹娘不瞒你,也没必要瞒你。
你年纪到了,成家立室,是人生大事,也是父母之责。
你娘和我,为你操心婚事,天经地义。”
他见儿子神色未动,继续道:“读书是正途,爹娘支持。可读书与成家,并不冲突。
相反,家有贤妻,方能心无旁骛。
我们想着,趁你此次在家,若有那品貌相当、家风清正的好姑娘,相看相看,也是为你长远打算。”
他看着青文,“今日你所见两位姑娘,李家姑娘温婉,张家姑娘娴雅,家里也殷实。
你娘回来也说了,你觉着‘都挺好’。既然你也觉得不错,那便是好开头。”
王桂花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儿子的脸。
青文听完父亲这番话,脸上不动,眼眸泛起细微的波澜。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爹娘为儿子操心,儿子感激。
只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儿子以为,还需慎重。
儿子目前志在学业,想先……”
“先什么?先考举人?再考进士?”陈满仓打断了他,语气加重了几个分。
“青文,爹知道你有志气,这是好事。可这世上的事,不是只有读书科举一条路。
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传承香火,同样是男人的责任!
你奶奶年事已高,日日盼着见你成家。你娘为你这事,夜里都睡不踏实。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王桂花忍不住帮腔:“青文啊,娘知道你想出息,想光宗耀祖。
可你看看村里,跟你差不多大的,哪个不是已经定亲甚至成家了?
青峰比你还小,人家都快换帖了!是,你现在是秀才,眼光高了,寻常姑娘你看不上。
可那李家姑娘,张家姑娘,难道还配不上你?
娘是过来人,那张家的条件,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娶了她,你往后读书打点,进京赶考,哪样不得用钱?
岳家得力,是多少读书人盼都盼不来的助力!
你就不能体谅体谅爹娘的心?”
青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父母的话,一句句砸过来,带着亲情伦理的重量,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他知道父母是为他好,用他们以为最好的方式在为他筹划。可是……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保持平稳:“爹,娘,你们的心意,儿子明白。
只是……儿子以为,婚姻之事,除了门第家世,更重要的应是两心相知,志趣相投。
今日所见两位姑娘,儿子与她们不过一面之缘,言不及数语,如何能谈婚论嫁?
仅凭‘家世得力’便定终身,这与……这与市井买卖何异?”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
“放肆!”
陈满仓霍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来如此!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市井买卖’?
我和你娘劳心劳力,在你眼里就是算计你?!”
王桂花也急了,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青文!你怎么能这么想爹娘!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
为你千挑万选,操心劳力,倒落得你一句‘买卖’?
那张家的闺女,哪点配不上你?你是秀才,人家也是好人家的正经小姐!嫁过来还能委屈了你不成?”
青文看着震怒的父亲和哭泣的母亲,面色越发苍白,那双总是澄澈温和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痛苦、挣扎,还有一丝倔强。
他挺直了背脊,声音因压抑而微微发颤:“爹,娘,儿子绝无指责之意。”
“你们生养之恩,儿子粉身难报。只是……只是儿子想要的,并非一桩仅仅‘划算’、‘得力’的婚姻。
儿子读圣贤书,所求不过‘心安理得’四字。
若连枕边人皆是权衡利害而来,儿子此生,何能心安?读书又有何意趣?”
他眼中流露出恳求:“儿子并非抗拒成亲,只是恳请爹娘,能否……能否再宽限儿子一两年?
容儿子专心学业,也……也容儿子,自己去寻一个真正心意相通的良配?
若到时仍无结果,再凭爹娘做主,儿子绝无怨言!”
“你自己寻?”陈满仓气极反笑,“你天天关在书院里,见的不是书就是你的同窗,你上哪儿去寻?寻谁?
青文,你别以为中了秀才,就能事事由着自己性子来!这个家,还没到你做主的时候!”
王桂花也道:“心意相通?你说的轻巧!
那李家姑娘腼腆,你不满意;张家姑娘大方体面,你又嫌人家算计!
你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天仙吗?
青文,现实些吧!咱家是什么人家?能攀上张家这样的亲事,已经是烧高香了!你别糊涂啊!”
青文不再说话。他垂下眼帘,看着地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父母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心上。
他理解他们的焦虑、他们的期望,甚至理解他们眼中那桩“好婚事”的价值。
可他胸腔里那颗被诗书浸润、被同窗情谊温暖、也曾为某个爽利身影而悄然悸动过的心,却在疯狂地叫嚣着抗拒。
要妥协吗?
为了“孝道”,为了“现实”,接受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从此将自己的情感与尊严,锁进一个名为“婚姻”的笼子里?
不。
这个念头升起得如此清晰而坚定,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逐渐被疲惫和决绝所取代。
他静静地看着震怒的父亲和哭泣的母亲。
然后,撩起衣摆,在父母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地、却极重地,双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