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文啊,今儿见的这两个姑娘……你觉得,咋样?”
“娘,儿子是读书人,不好背后议论人家姑娘短长。”
“嗐,就咱娘俩说说私房话,怕啥的?”
王桂花压低声音:“跟娘说说,觉着人咋样?模样、性子,瞧着可还过得去?”
青文沉默地走了一段,王桂花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开口了:“两位……都挺好。”
有戏!王桂花心里激动!以前问起,青文不是“功名未立”就是“无心于此”,何曾有过这样含糊却偏向肯定的评价?
“都挺好”?那至少不反感,甚至是满意?
她追问道:“那……你自个儿觉着,哪个更好些?
娘瞧着,莲姐儿是太腼腆了,但娶妻求淑女,性子软和也好相处;
张家那姑娘,大方是挺大方,就是……”
她想起那审视的目光,含糊了一下,“就是瞧着主意也大。你心里……更偏向哪个?”
青文语气无奈:“娘,人各有别,岂能随意比较高下?”
“况且,今日不过偶然相逢,匆匆一面,何谈‘偏向’?私下品评他人,非君子之道。”
王桂花被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堵了回来,心里刚升起的火苗又被泼了盆水。
她一时摸不准青文到底是真不在意,还是碍于礼教不肯明说。
但“都挺好”三个字,终究像颗种子,落进了她焦灼的心田里。
王桂花和青文一前一后进了院门。
赵春燕正在院里晒衣裳,见他们回来,擦手相迎:“娘,你们回来了。我炒好菜了,现在下面条吧?”
“行,你看着弄。”王桂花把手里油纸包递过去,“庙会上买的,炸鱼炸虾,你晚上热下,给孩子们添个嘴儿。”
她又从篮底拿出糖葫芦和糖人:“这个给石蛋和铁蛋,等石蛋散学再给他们吃。
现在别给,铁蛋现在吃了该不吃饭了。”
“哎,谢谢娘!”
赵春燕笑着接过,看了眼小叔子,见他神色平静如常,没多问,自去忙活了。
王桂花进屋,陈满仓正在屋里坐着搓麻绳,见她进来,问了句:“回来了?庙会热闹不?”
“热闹。”王桂花把篮子搁桌上,一屁股坐在旁边凳子上,长长吁了口气。
“咋了这是?累着了?青文呢?”
“回他屋了。”王桂花倾了倾身子,“他爹,我跟你说……”
她把今天庙会上如何“巧遇”李裁缝家的莲姐儿,青文如何闹出“请人家看发热”的笑话;
在炸货铺子看见青峰和那爽利大方的慧慧姑娘如何般配;
又如何在陈满柜铺门口“碰见”张家庄张地主家的母女,那母女如何客气又疏离……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末了,她眉头拧成个疙瘩:“……青峰那孩子,你是没见着,跟那慧慧姑娘,一个炸一个卖,有商有量的。
青峰还知道护着她,怕她被油点子烫到。看着真真是……”
“唉——”,她叹口气,“再瞧咱们青文,跟那莲姐儿站一块,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还净说些傻话。
后头张家那闺女,模样家世是没得挑,可那做派,就差没明说嫌咱家底薄了!
我这心里头,就跟塞了把茅草似的,又扎又乱!”
陈满仓听着,手里麻绳搓得缓慢,等她说完了,才问:
“那青文自个儿是啥反应?对那两个姑娘,就没说点啥?”
“回来的路上我问了。”王桂花语气复杂,“我问他觉得那俩姑娘咋样,你猜他咋说?”
“咋说?”
“他说,‘都挺好’。”
陈满仓手一顿:“都挺好?”
“是啊!就这三个字!”
“我追问哪个更好,他就跟我扯什么‘不能比较’、‘非君子所为’。”
“可他说了‘都挺好’啊!他以前啥时候说过这种话?不都是一口回绝么?
他爹,你说……青文是不是年纪到了,心思活动了?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
陈满仓没答话,把搓好的麻绳绕成团,思忖着:“‘都挺好’……这话是有点意思。不像他往常那么决绝。
张家那个,条件确实好,一百多亩地,镇上有铺面,闺女也体面。
青文是个聪明孩子,就算他自己不想,也能看得出结这门亲的好处。”
“好处是好处,”王桂花接口,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可我就是不得劲!那母女俩,太……太‘拿劲儿’了!问咱家问得底儿掉,自家事没提啥。”
“那姑娘看青文的眼神,倒是有几分满意,可一看俺俩这穿着打扮,那眉头皱得……”
“这要是真成了,往后青文在岳家面前,还能直起腰杆?咱俩去亲家家里,是不是还得先换身绫罗绸缎才能进门?”
王桂花越说越激动,“我儿子是秀才!是正经读书人!凭什么让人这么掂量、这么挑拣?”
陈满仓看妻子激动的样子,伸手拍了拍她:
“你别着急。结亲讲究个你情我愿,门当户对。张家条件好,咱青文也不差。
他们挑咱,咱也得掂量掂量他们。
青文要真是对那张姑娘有几分意思,咱也得把话问明白,不能让孩子受了委屈。”
“问?怎么问?青文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不想说,你能从他嘴里撬出话来?
我今天试探半天,就得了‘都挺好’三个字!”
夫妻俩正相对发愁,外间传来脚步声。
“爹,娘。”青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青文推开门走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