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上前探了探鼻息,确认他已经断气了,便解开绳索,把尸体放了下来。
刑部的人登记了行刑记录,把尸体装进一口薄棺材,拖到了城外乱葬岗埋了。
没有牌位,没有墓碑,也没有人替他烧纸上香。
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王爷,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北方的冬天里。
他的管事冯大伟,因为没有直接参与屠村,也没有杀人,被判了流放辽东。
他被押送北上时,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巴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押送的士兵嫌他走得慢,推了他一把:“快走!”
他踉跄了一下,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但他没有喊疼,只是爬起来,低着头继续走。
在北方的叛乱如火如荼的时候,南明朝廷并没有闲着。
他们看到北军后方大乱,觉得有机可乘,于是一连三次发动渡河攻势,试图在长江上打开一个突破口。
第一次渡河发生在腊月二十,何腾蛟的部队趁着夜色,用几十艘小船悄悄渡江。
但他们刚靠近北岸,就被北军的巡逻队发现了。李定国亲自指挥炮兵,一轮齐射,炸沉了十几艘船。
剩下的人狼狈逃回南岸,连北军的滩头阵地都没摸到。
第二次渡河发生在正月初五,孙承祖的部队试图从上游偷渡。
他们选了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段,趁着清晨大雾,用木筏运送士兵。
北军对长江沿岸的监视从未松懈,他们刚登岸没多久,就被自行车营截住了。
一场短促的遭遇战后,南军丢下了三百多具尸体,再次退了回去。
第三次渡河发生在正月十五,元宵节。
南明朝廷想打一个出其不意,选了夜里放河灯的时候,以为北军会放松警惕。
但李定国早就料到了这一手,派了五千精兵埋伏在江边的芦苇荡里。
南军的小船刚划到江心,就被一片火光照亮了。
北军的火炮、步枪同时开火,南军的船队阵脚大乱,互相撞在一起,有的当场倾覆,有的被炮弹直接命中,碎木横飞。
不到一个时辰,南军的渡河部队就彻底溃散了。
三次渡河,三次失败。
南明朝廷最后的一点心气,也被打没了。
何腾蛟写信给马士英说:“北军沿江防守如铁桶一般,非人力所能破。臣无能,请朝廷另选良将。”
马士英看了信,骂了一句“废物”,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长江北岸,北军大营。
朱由检收到了太子的信,也收到了户部那份死亡四十万的统计报告。
他在帅帐里坐了很久,帐篷里没有人,只有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着。
外面偶尔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江水的呜咽声。
四十万人。他杀过很多人——贪官、士绅、建奴、叛军,他手上的人命早就数不清了。
但那些是他杀的,是战争的一部分。
而这一次,死的是无辜的百姓。他们刚刚分到地,刚刚过上好日子,刚刚有了希望,然后就被那些回来复仇的士绅屠杀了。
那些士绅杀他们,是因为他们分了自己的地,是因为他们不再跪着,是因为他们站起来了。
朱由检想,如果那些农民能早一点识破还乡团的真面目,能早一点组织起来反抗,也许不会死这么多人。
可他们刚开始不敢反抗。因为那些士绅在他们面前高高在上了几百年,他们的父辈、祖辈、曾祖辈,都在那些士绅面前低过头、弯过腰。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敬畏,不会因为分了几亩地就消失。
他们需要时间,需要教育,需要有人告诉他们。
你们不欠任何人的,你们不必跪任何人,你们可以站着活。
可如果他们真的站着活了,还会认他这个皇帝吗?
如果他们知道了更多的道理,会不会想:“你们朱家凭什么当皇帝?”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后世的思想告诉他,开民智是对的,是进步的,是文明的。
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民智渐开的历史,从蒙昧到文明,从愚昧到理性。
可他现在的身份是皇帝,一个封建王朝的皇帝。
他一手握着权力,一手握着刀,他杀士绅、分田地、收商税,做了这么多事。
到头来难道是要让百姓有一天站起来对朱家说“你们凭什么”?
这条路,走下去到底会通向哪里?
他想起了那些被屠杀的四十万人。
如果他们的眼界更开阔一些,如果他们知道得更多一些,也许他们就不会白白死去。
哪怕他们最后质问朱家凭什么当皇帝,那也是因为他们想明白了。
一个人想明白了再站起来,总比一辈子跪着强。
他拿起笔,写回信。
“继续加大教育开支。各地县学扩大招生,贫苦子弟免束修。简体字课本加印,发往各村各寨。”
“朝廷每年拨款二十万两用于兴办义学。另,各地报纸定期刊印百姓能看懂的内容,让他们知道天下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开民智,是天下正道。无论将来如何,这条路朕走定了。”
他放下笔,把信折好,封上,递给信使。
然后他走出帅帐,外面夜风很冷,江边的波浪声像是一群人在低声交谈。
北京城里,朱慈烺收到父皇的回信后,立刻召见了礼部和户部官员,商议兴办义学的事宜。
他把父皇的旨意传达下去:“扩大教育开支,各地县学扩招,贫苦子弟免束修,简体字课本加印。朝廷每年拨款二十万两用于兴办义学。”
官员们听了,有人沉默,有人皱眉,但没有人敢反对。
几天后,一份新的政策文件发往北方各省。
各地县学的名额增加了一倍,凡是愿意来读书的贫苦子弟,可以免交学费,朝廷还补贴笔墨纸张。
简体字课本紧急加印了十万册,由驿站快马运往各府各县。
那些还留在北方办报的读书人,也被组织起来编写更浅显的文章,让百姓能看懂、能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