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马进忠也已经清剿了大部分的叛军。
他采取了跟冯双礼不同的策略,他不是一味地杀,而是先安抚民心,再剿灭叛军。
每到一处,他都会先放粮赈灾,让百姓吃上饭,然后再组织百姓组建乡勇,保卫家园。
同时,他派人去打探情报,摸清叛军的动向,然后集中兵力,一举歼灭。
“老百姓是根基。”马进忠对手下说,“如果我们只是一味地杀人,杀再多也没有用。”
“只有让老百姓信任我们,站在我们这边,那些还乡团才会失去生存的土壤。”
在他的努力下,山东的局势迅速稳定下来。
那些还在流窜的叛军,因为得不到百姓的补给和掩护,很快就被迫现身,被马进忠的部队逐一消灭。
崇祯二十二年正月末,北方的叛乱终于彻底平息了。
最后一股还乡团在山西北部的一个山沟里被冯双礼的部队围住。
那伙叛军只有不到三百人,又冷又饿,已经断粮三天。
领头的士绅叫赵文炳,原本是太原府的一个小地主,逃到南方后加入了还乡团,带着一百多人潜回山西,跟着大股叛军打了几个村子。
大股被打散后,他带着残部在山沟里东躲西藏了半个月,最终还是被找到了。
他没有反抗,看到包围圈合拢的那一刻,他扔掉刀,坐在地上,挥了挥手:
“不打了,饿得打不动了。”三百人被押出山沟时,很多人连站都站不稳,走路直打晃。
冯双礼让人煮了一锅粥。
等粥煮好了,冯双礼端着碗走到赵文炳面前,问他:“你们屠了多少人?”
赵文炳看着那碗粥,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三个村子,可能有一二百人。但不是我杀的,是我手下的人杀的,我拦不住他们,他们红了眼,根本不听招呼了。”
“你拦不住,你就该管住他们。”冯双礼的副将在旁边插了一句。
冯双礼沉默了一会儿,说:“从犯押往辽东,首犯就地正法。”
赵文炳被拖到山沟外面,跪在一块石头上,一刀斩了。
冯双礼喝着粥,看着处决的场面。
叛贼的头被挂在路边的一棵枯树上示众,几天后被乌鸦啄得面目全非。
至此,北方六省的叛乱,彻底告一段落。
各地的报捷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向北京,飞向长江北岸的北军大营。
与此同时,那些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也一道一道地汇总了上来。
二月上旬,朱慈烺在御书房里收到了户部和兵部联合呈报的最终统计。
那份报告很厚,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
他一份一份地翻看,手越来越沉。山东:死难百姓八万七千余人,被毁村庄一百三十余个,被焚田地十余万亩。
河南:死难百姓七万二千余人,被毁村庄九十余个,被焚田地八万余亩。河北:死难百姓六万五千余人,被毁村庄七十余个。
山西:死难百姓五万余人,被毁村庄六十余个。安徽:死难百姓四万余人。
北方六省总计死难百姓超过四十万人,被毁村庄超过五百个,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四十万人。朱慈烺放下报告,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皇出征前对他说的话:“慈烺,你留在京城,替朕守着这江山。”
他那时以为守着江山就是批批奏折、听听汇报。
现在他明白了,守着江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四十万人死在这片土地上,意味着五百个村庄化为焦土,意味着无数家庭支离破碎。
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却要面对这样沉重的数字。
“石大人,”他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
“这份报告,送到父皇那里去。”
石文远接过报告,也看到了那些数字,沉默了很久,说:“殿下,皇上那里……也快要有动作了。”
“这场叛乱,虽然惨重,但南明那边也没占到便宜。他们趁我们后方大乱,想渡江反攻,被李将军打退了三次。”
朱慈烺点了点头:“孤知道。孤已经让兵部备好了后续的粮草,等父皇一声令下,随时可以补充前线。”
“殿下英明。”
朱慈烺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默默念着那四十万人的名字。
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知道他们活过,种过地,养过家,有过希望。然后,一切都没了。
郑王朱翊铎被押回京城后,关在刑部大牢里。
他的蟒袍被扒了,换上了一身灰白的囚衣,关在一间只有一扇小窗的牢房里,每天一碗稀粥、一块咸菜,跟那些普通囚犯没有区别。
只是他的那间牢房在最里面,单独一间,门口还多了两个狱卒看守,大概是怕他半夜上吊或者撞墙自尽。
他没有上吊,也没有撞墙,他只是每天坐在稻草堆上,望着那扇小窗,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
审讯他的官员问了他几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来北方?”
“是朝廷让我来的,马士英让我来的,我不来不行,我不来就没有活路。”
“你知不知道你的手下杀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管不住那些人,他们根本不听我的。我虽然打着旗号,可那些人不是我的兵,他们谁也不服谁,只有抢东西的时候才听招呼。”
“你有没有亲手杀过人?”
“没有。”
“你有没有下令屠过村子?”
“没有,我连村子都没进去过。我每天都待在马车里,外面的人干了什么,我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审讯官员把口供呈报上去。
刑部和大理寺会审后,认为他虽然没有直接杀人,但作为起事首领,须对还乡团的一切行为负责。
最终判了他斩刑——但因为他是宗室王爷,朱慈烺特批,改为绞刑,留他一个全尸。
行刑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
朱翊铎被押到刑部大牢外的空地上,一根木架竖在那里,上面挂着一根绳索。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布囚衣,头发已经被剃了,露出青灰色的头皮。
他的脸色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挣扎。
他想说点什么,想喊一句冤枉,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狱卒把绳索套在他的脖子上,然后慢慢拉紧。
朱翊铎的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他的眼睛凸了出来,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念叨什么。
几息后,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渐渐不动了,像一条被抽去了骨架的鱼,软软地挂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