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阳附近的一个村子里,一个屯田军士兵休假回家,看到村口多了一间新盖的瓦房,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义学”两个字。
他问村里人这是干什么的,邻居说:“朝廷办的学堂,不收钱,教娃娃认字。我把我家狗娃送去了。”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敢情好。”
与此同时,大明报社的印刷机日夜轰鸣。
那些关于还乡团屠村的消息、关于平叛过程的消息、关于朝廷新政的消息,都在报纸上登了出来,发往各个县城。
孔毓真在报上写了一篇评论:“民不知,则怯;民知,则勇。愚民之策,看似稳固,实则危如累卵。启民之智,看似动摇,实乃固本培元。”
他把这篇评论呈给了太子,朱慈烺看后,沉默很久,没有批复,也没有驳回。
他只是让人把这份报纸加印了一倍,送去了各地。
长江两岸,对峙仍在继续。
北军经过还乡团之乱的耽搁,渡江计划再次推迟。但朱由检不急。
他在等后方彻底稳定下来,在等那些义学落地生根,在等百姓们慢慢站直腰杆。
南明那边,马士英和钱谦益已经彻底放弃了反攻的念头。
所有的办法都用上了,搅得天下大乱,北军却不动如山。
他们在南京城里开始盘算的,早就不是怎么打赢,而是怎么跑。
往哪里跑,带多少银子,带哪些人,跑多远才够远。
朱由崧已经有半个月没有上朝了,据宫里的人说,他每天都缩在寝宫里,对着酒壶发呆。
有时候喝醉了就哭,说一些“朕对不起列祖列宗”之类的话,哭累了就睡,睡醒了继续喝。
江边的风一天比一天暖了。
冬天快要过去,春天已经不远了。朱由检站在北岸的高地上,望着对岸的南京城。
他看到了城墙上那些低垂的旗帜,看到了城门口稀稀拉拉的行人,也看到了远处那些已经失去生气的炊烟。
那里的人们,还在等着他过去。
他转身走回帅帐,继续处理公文。
桌上放着一份新的教育政策汇报,他拿起来看了看,批了几个字:“继续推进。”
然后放下笔,又拿起了下一份文书。
二月底,北方各地陆续传来好消息。那些被还乡团毁掉的村庄,开始重建了。
朝廷发了赈灾粮,各地百姓也自发组织起来,互帮互助。
一栋栋新房子重新立起来,一片片新田地被重新开垦,一些在动乱中失去亲人的家庭,也慢慢开始接纳新的成员。
义学也在各地陆续开起来了。
那些从前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孩子,如今坐在崭新的学堂里,跟着先生一字一句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们认得最熟的几个字,是“皇”、“恩”、“大”、“明”。
他们不知道这几个字背后的全部含义,但他们会慢慢知道。
那些关于还乡团的报纸,也被百姓们口口相传。
有人念,有人听,有人议论。有人听完之后说:“那些狗东西,活该。”
也有人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以后还会有这种事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但至少这一次,他们活下来了。
春天,真的快来了。
崇祯二十二年三月初,长江北岸,北军大营。
对峙已经持续了整整半年。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北军和南军隔着长江相望,谁也没有跨过那道宽阔的水面。
北军按兵不动,南军也没有能力反攻。
双方就这么耗着,像两头疲惫的野兽,隔着一条河喘着粗气。
北军的士兵们已经在这片江滩上住了半年。
营帐从最初的几十顶变成了几百顶,又从几百顶变成了连绵数里的营垒。
壕沟、土墙、炮台、了望塔,一层层一叠叠,把这片原本荒芜的江滩变成了一座庞大的军事要塞。
士兵们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起床、操练、巡逻、站岗、睡觉。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没有什么变化。
这种漫长的等待,比打仗更磨人。
打仗的时候,人还能有个盼头,打完这一仗,要么活着要么死了,总有个结果。
可对峙不一样,它没有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士兵们开始变得焦躁,变得懒散,变得容易发火。
有的人开始偷偷喝酒,虽然军令禁止,但总有人能找到办法弄到酒。
有的人开始赌博,在营帐里掷骰子、推牌九,输了钱就吵架,甚至打架。
有的人开始想家,坐在角落里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还有的人,开始偷偷溜出营地,去附近的村子里找女人。
北军的军饷和粮草一直没有断过,朝廷从北方源源不断地运来粮食、弹药、银两,朱由检也从内帑里拨了钱给士兵们加餐,隔三差五还能吃上一顿肉。
待遇没变,但人心还是会倦。士兵们也都是人,也会累。
“将军,又有人偷偷跑出营了。”李定国的副将拿着一份名单走进帅帐,脸色有些为难,
“昨晚有十七个人私自外出,被巡逻队抓了回来。其中三个还喝了酒。”
李定国皱了皱眉:“第十七次了。上次才打了一百军棍,这才几天又犯了?”
“弟兄们待久了,憋得慌。”副将低声说。
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关三天禁闭,扣半个月饷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去查查还有没有私藏酒的人,挨个帐搜一遍。”
他的处置合规矩,但这治不了根源。
他明白,士兵们是人,不是机器,不能像按开关一样让他们一直绷着。
打仗的时候没问题,因为那是生死之间,谁都不敢分心。
可对峙是钝刀子割肉,一天一天地消磨人。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南明来打,北军自己就要出乱子了。
北军的处境还算好,南明那边的情况更糟。
南明的勤王大军从去年秋天开始聚集在南京周围,到如今已经超过了二十万人。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省份,有不同的将领,有不同的规矩。他们名义上归南明朝廷管辖,实际上各自为政,谁也不听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