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张陆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元氏县。
天子之府的前厅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张陆重重地跪在冰冷的青砖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茬凌乱,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意气风发的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
张羽端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儿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知道,张陆的心,已经永远留在了那片遥远的东海之滨,成了他此生再也无法解开的意难平。
“是不是很恨父皇我?”张羽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张陆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张羽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思索一番后说道:“那……如果我让你娶那个女人,但我也有要求,看你如何选择。”
听到这句话,张陆猛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只要让他能娶卑弥呼,别说是条件,就是要他的命,他都甘之如饴。
“父皇,您什么要求我都答应!”张陆急切地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张羽身子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真的?”
张陆眼神炯炯,重重地点头道:“是的!”
“好,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说出我的要求。”张羽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变得冰冷而严厉,“第一,她不能留在邪马台,既然嫁给你,就必须永远留在我大羽,做我大羽的臣妇;第二,你将被革去第三集团军副指挥使之职,永远不能入朝为官,从此做个闲散宗室;第三,你还要娶夏侯徽为正妻,并且必须同样对她好。若我知道你对她不好,或者冷落了她,我就立刻下令,将卑弥呼处死!”
张羽放下手,目光如炬:“就这三点,你若答应,我就同意。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回去好好考虑,也可以找你母亲商议。我给你三天时间。”
张陆退下后,并未去找陆嫣,而是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但陆嫣却气冲冲地找了过来,一把推开了房门。
“儿子,你不要犯糊涂!”陆嫣看着形如枯槁的张陆,痛心疾首地说道,“赵浮年纪那么大了,你迟早是第三集团军的统帅!你现在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这一切,多可惜啊!你放弃的不是单单一个职位,而是你这么多年拿命拼回来的战功!”
陆嫣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除了你十四哥,你的战功最高。现在在军中,就只有老十三、老十四、你,还有张凌霄、张妮和张瑶,你们六个子女在军中立足。你要想你父皇有八十多位夫人,九十多个子女,却在军中连十个都不到,这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这是你父皇对你的看重啊!”
张陆默默地听着母亲的话,眼神依旧平静。
陆嫣见他无动于衷,继续劝道:“老十三张烈的性子你父皇并不喜欢,尤其是在之前政变时还有所异动,若不是距离远他赶不回来,不然他也早就退出了。而你另外两个姐姐张瑶和张妮,她们纯粹喜欢打仗,不懂朝局。唯一能和你拼的只有张凌霄,但他母方太弱,甄氏虽然也是大族,跟我们陆氏没法比。我们不光在军中,朝中、地方都有人,这是没法撼动的根基啊!”
张陆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母亲,我对皇位不感兴趣,我只想做自己感兴趣的事。不然那次事件我就参与了,所以您别再劝了。只要能娶她,就算我没有张羽儿子这个身份,我都愿意。”
“啪!”
陆嫣气恼至极,直接上前狠狠给了张陆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怎么生出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陆嫣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道理讲不通,好话也听不懂!我恨啊!你若娶她,永远不要认我这个母亲!”
说罢,陆嫣转身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
“母亲!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张陆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绝望地喊道,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三天恍然而过。
张陆再次来到前厅,这一次,他的眼神中没有了挣扎,只剩下决绝。他重重地叩首在地,声音坚定:“父皇,我答应这三个条件。”
张羽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摇头笑道:“好,那你去吧。”
张陆听到后,没有丝毫停留,立刻起身,连夜前往会稽郡,准备乘船去接他的新娘。
而在张陆离开后,张羽立刻唤来飞奴,沉声下令:“给赵浮传信,让他保护好张陆,绝不能让他在海上出半点差错。”
张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这个儿子,便彻底与朝堂、与皇权绝缘了。但那又如何?只要他还活着,大羽的天下,就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张陆这一路上几乎没合过眼,日夜兼程,数日后终于赶到了会稽郡的港口。
张陆刚要登船,却被赵浮一把拦住。赵浮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的青年,忍不住叹了口气:“公子,听老臣一句劝,你现在这副模样,实在不适合去见她。你对着水面照照,你那眼袋、脸色,还有这乱糟糟的头发,简直跟个叫花子一样。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梳洗打扮一番再去也来得及啊。”
张陆闻言,却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急切与期盼:“赵大人,我等不及了!你立马开船,我在船上睡,在船上洗!或者你若觉得不方便,给我一条小船,我自己去!”
赵浮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我答应过陛下要保护好你,罢了,我立刻下令舰队出发。”
听到这话,张陆欣喜不已,内心砰砰直跳,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十几日后,大羽的舰队再一次乘风破浪,来到了邪马台国的海域。然而,这次来迎接的并不是卑弥呼,而是一群战战兢兢的当地大臣。
张陆迫不及待地跳下船,东找西找,却连卑弥呼的影子都没看到,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张陆一把拉过一个邪马台的大臣,急切地问道:“你们女王呢?”
那大臣被张陆的气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女、女王在宫中……”
话音未落,张陆已经不顾任何人的看法,像一阵风似的直接跑向宫殿。到了宫殿门口,邪马台的侍卫本想上前阻拦,但紧跟张陆而来的大羽士兵直接拔刀喝道:“副指挥使大人要见你们女王,还不让开!”
邪马台侍卫哪里敢拦,纷纷退避三舍。张陆冲进王宫,先去书房找,没找到;接着一间间屋子地找,终于,在一个幽静的池塘边,张陆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卑弥呼正坐在池边,双脚轻轻放在水里,背影显得那么孤单。
张陆眼眶一热,猛地冲过去,一把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卑弥呼。
卑弥呼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子一歪,差点掉进水里。卑弥呼既惊讶又惶恐,感觉这一切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卑弥呼害怕这是幻觉,又害怕张陆是不是不顾他父皇的反对,私自跑来连累她。无论哪一种猜测,都让卑弥呼此刻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僵硬地坐在那里,没有回答张陆的任何话。
张陆满心都是重逢的兴奋,张陆转过卑弥呼的身子,直接低头吻了上去。
卑弥呼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了,慌乱中用力推开了张陆。
张陆被推开,愣在原地,满脸茫然,不知道卑弥呼为何如此抗拒。
卑弥呼退后两步,声音颤抖地问道:“你……违反了你父皇的话?”
张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有,父皇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卑弥呼感到不可思议,卑弥呼曾给自己和张陆算过,两人有缘无分,怎么可能得到中原皇帝的同意?
张陆看卑弥呼还是不相信,连忙说道:“真的,你看,有诏书!”
卑弥呼接过诏书,仔细一看,上面的确是张羽的印信。但看到后面的内容时,卑弥呼的脸色却变了——诏书上让卑弥呼去大羽生活,这就意味着,卑弥呼要彻底放弃邪马台的女王之位。
张陆还在一个劲地开心着,丝毫没有看出卑弥呼神态的不对劲。过了好长时间,张陆才狐疑地问道:“你不愿意?”
此时,张陆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卑弥呼依然没有言语。场面瞬间陷入了尴尬和冷场。
张陆的心情从开心兴奋,一下子跌落到不安与忐忑之中。
此时,赵浮也带着人赶到了。看着这冷场尴尬的场面,赵浮心里也挺奇怪,但赵浮没有说话。
良久后,卑弥呼抬起头,看向赵浮:“赵大人有何吩咐?”
赵浮看了一眼张陆,然后对卑弥呼说道:“我是来宣读陛下旨意的。”
随后,赵浮展开圣旨宣读,大意是大羽帝国要在邪马台、出云等地驻军,解除当地武装,军事权全归大羽帝国所有,当地只保留行政权。
听完后的卑弥呼感到不可思议。卑弥呼不知道的是,张羽给赵浮的密旨其实是:不同意就灭。张羽一开始是想把整个九州岛及周边岛屿全部拿下的,但考虑到如今刚刚稳定,大军资金吃紧,所以只能一步步吞噬。
卑弥呼没有回答赵浮的话。
反而是张陆忍不住问道:“赵大人,这真的是父皇旨意?”
赵浮直接把圣旨扔给张陆:“你自己看吧。”
卑弥呼现在心里很乱,不知道怎样才好。卑弥呼没理会众人,转身独自离开了。
张陆想追上去,却被赵浮拦住。赵浮劝道:“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但张陆才不管这些,张陆直接推开赵浮,追了上去。
卑弥呼来到一个房间,张陆紧随其后。房间里就剩他们两人。
张陆开口道:“不用担心,我大羽的军队纪律严明,不会为难你们的。我不知道这样讲对不对……我知道这对你的国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张陆开始胡言乱语,试图安慰卑弥呼。卑弥呼始终没有回话。
另一边,在赵浮旁边的柳珩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说道:“如果是我,我才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这么多。想要她其实很简单,干嘛一定要娶她?甚至要娶也有很多种办法。”
赵浮狐疑地看着柳珩:“什么办法?”
柳珩笑道:“我们不是要在这里驻军吗?副使大人那就是这里的最高长官,那不是想干嘛就干嘛,想娶谁就娶谁?哪怕在这里安一个家,在大羽再安一个家,又有何不可?何必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在大羽的官职?只要结果一样不就好了。”
赵浮鄙视地看了柳珩一眼:“所以你是一个渣男,见一个爱一个。小心我和你父亲去说。”
柳珩苦笑:“别,赵大人,我这不是替副使大人不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