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村的东头,有一片孤零零的荒地,立着一座无字的墓碑,荒草萋萋,鲜有人至。
如今,墓却被掘开了,黄土翻新,露出下方一口深埋多年的旧棺。棺盖已被推开,斜搭在坑边,里面静静躺着一副灰白的骸骨。
一位老者颤巍巍地弯下腰,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悬在半空许久,才敢落下,极轻、极缓地触碰那早已冰冷的额骨。那手指的颤抖,仿佛传递着魂魄最深处的震动。
“吕慈……”老者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求证,“这,这真的是瑛儿?”
吕慈就站在坑边,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尊雕像。他目光沉凝地望着棺中白骨,脸上那道自上而斜下的伤疤在阴影里更显深刻,沉默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道:“是我亲手埋的。”
顿了顿,他转头望向村里,目光幽远,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恨意、追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她说,她不愿进我吕家的祠堂。更无颜再回你们王家的祖坟,因为……她不配。”
如今,吕家人都回到村里了。明魂术的传承已然断绝,双全手的秘密也随之消散,只剩下那“明身术”能继续传下去。
吕慈心中清楚,若非当年一时贪念,觊觎那“八奇技”的力量,强行将端木瑛留下,或许就不会有吕家后辈们的祸事。
他或许听从三哥的话,把端木瑛早早送回去。
可惜,一切都晚了。
一旁,风星潼默默放下手中的铁锹,纵身跃下土坑,来到老者身边,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低声道:“子仲爷爷,我们把瑛奶奶,接回家吧。”
王子仲,这位早已逝去、仅以灵体形态存世的国手圣医,闻言重重点头,浑浊的眼中滚下两行清泪。
两人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将棺中骸骨一一拾起,每取一块,王子仲的手都抖得厉害,仿佛那骨头有千钧之重。
他们用带来的一方宽大柔软的白绸仔细包裹,再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古朴木盒中。
吕慈就那样沉默地站在坑边,看着这一老一小,动作缓慢而郑重地将那副曾搅动天下风云、也曾是他名义上妻子的骨骸,一块块请离这棺材。
直到王子仲抱着木盒,在风星潼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地面,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去,吕慈才收回目光,对旁边噤若寒蝉的小辈们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填上吧。”
一个大胆些的吕家年轻后生忍不住低声问道:“太爷,就这么让他们把尸骨带走了?那墓里是谁啊?”
吕慈淡淡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萧索:“是她的家人来接她了。她……本就不是吕家的人。”
说罢,他不再解释,径直离去,留下一群面面相觑、满心疑惑的后辈。
他们从小就知道村东有座无字孤坟,却从不知里面埋的是谁,长辈们也讳莫如深。
村外停车场,早有车辆等候。不过并非王家或天下会的车,而是哪都通公司的公务车。
几名穿着便装、但气质干练的公司员工静立车旁。见王子仲抱着木盒走来,为首一人上前一步,语气倒是客气,但公事公办的意味很明显:“王老爷子,这木盒里就是那位的遗骨?”
王子仲紧紧抱着木盒,点了点头,脸上哀戚之色更浓。
“王老,抱歉,按程序,我们需要接手。” 那名员工伸出手,动作干脆。
王子仲身体微微一僵,手指收紧,他嘴唇翕动了几下,苍老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不舍与挣扎,但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将木盒递了过去。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始终死死黏在木盒上,仿佛一移开,里面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扶着王子仲的风星潼看得心中不忍,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地对那员工道:“这位大哥,麻烦……轻一点。这里面,是子仲爷爷等了太久太久的人。”
那员工一愣,看向王子仲那哀伤欲绝的神情,脸上闪过一丝愧色,连忙放轻了动作,双手接过木盒,郑重道:“对不住,王老,我们一定会小心保管。”
王子仲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你们……按规矩办事就好。不用管我这老头子。” 话虽如此,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员工将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入一辆车的后备箱,然后车辆启动,缓缓驶离。
“子仲爷爷,我们也跟去看看吧。” 风星潼感受到身边灵体传来的剧烈波动,担心不已,连忙提议。
“星潼啊……” 王子仲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全靠风星潼搀扶才站稳。他望着车远去的方向,泪水无声滑落,“你说,人怎么会变成那样呢?瑛儿她……以前只是活泼些,爱凑热闹,心地最是善良不过,医术天赋又高……可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会变成那样?算计、阴谋、害人害己……为什么啊?!”
他越说越激动,灵体状态本就不稳,此刻情绪剧烈激荡下,周身的光芒都开始明灭不定,身形也出现涣散的迹象。
“子仲爷爷!冷静!你冷静点!” 风星潼大惊失色,连忙运起拘灵遣将,勉强稳住王子仲即将溃散的灵体,“你不是一直盼着瑛奶奶回家吗?我们马上就带她回去,回王家,回她自己的家!你得稳住啊!”
听到“回家”二字,王子仲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平复,涣散的光芒重新凝聚。
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迈开脚步,朝着公司留下的另一辆车走去,背影佝偻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却让风星潼如遭雷击:“星潼,等这件事彻底了结……你就把我放了吧。”
风星潼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放了”,意味着解除拘灵,让王子仲的魂魄彻底归入天地,前往他该去的地方。
这些年,王子仲的灵体一直陪伴着他,教他医术,指点他做人,早已是他亦师亦祖的至亲之人。
如今,却要他亲手送走……
巨大的悲伤和难以割舍的情绪汹涌而来,让少年的眼眶瞬间通红。他死死咬住下唇,拼命不让哽咽溢出喉咙,好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颤抖着应道:“……嗯。”
公司的车将他们带到了一处严密的鉴定机构。经过一系列繁复而快速的检测,确认木盒中的骸骨确系端木瑛本人无疑。
接着,按照最彻底的处理流程,这具引发了无数风波、承载了无数秘密的骸骨,在高温炉中化为了一捧洁白的骨灰,确保不会留下任何可供利用的生物学痕迹。
最终,王子仲亲手捧起了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骨灰坛离开了,乘坐高铁前往该去的地方。
某城郊一处清静的墓园,这里,有他王子仲自己的墓穴,旁边紧挨着的,是一个空了数十年的双人穴,墓碑上早已刻好了他的名字,和旁边那个等待了太久的名字——端木瑛。
然而,当两人走近时,却发现墓前早已站了一群人。
有王子仲生前收的几位徒弟,如今也都年事已高,白发苍苍。有天下会的会长风正豪,以及他的几个子女,风莎燕、风雅雅等人。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显然已等候多时。
王子仲怔住了,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灵体微微颤动。他有些感动,又有些埋怨:“你们……怎么都来了?我不是说了,不必麻烦,让我和瑛儿安静待一会儿就好么?”
年纪最轻的女徒弟胡兰兰走上前,眼圈也是红的,轻声道:“师父,你说过,师母她最喜欢热闹了。哪里热闹她就往哪儿钻。今天也算是她‘回家’的大日子,我们这些徒弟、晚辈过来送送她,热热闹闹的,她在地下知道了,肯定高兴。”
虽然包括她在内的弟子们都从未见过师母,但这挡不住他们来见师父最后一面。
王子仲闻言,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怀中的骨灰坛上,仿佛透过坛壁看到了那个永远笑容明媚、活力四射的少女。
终于,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温和笑意:“是啊……她是喜欢热闹。以前在医馆,有她在,就从来没冷清过。”
仪式简单而庄重。王子仲亲手将端木瑛的骨灰坛安放入那个等待了半个多世纪的墓穴。风正豪递上准备好的香烛纸钱。众人一一上前,恭敬上香,默默祭拜。
礼毕,气氛沉重而伤感。
王子仲看着众人脸上难过的表情,反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和解脱:“你们这都是什么表情?我这是要去和瑛儿,和我爹娘团聚了。心愿得偿,是喜事,有什么好难过的?”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几个老徒弟更是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王子仲摇了摇头,走到他最年长的二弟子,如今也已七十多岁的成书面前。大弟子早已过世,成书便是门中最长者。
王子仲看着他,语气郑重:“成书,你大师兄走得早,现在你就是咱们这一门里的‘大师兄’了。以后,要多提点师弟师妹,还有下面的小辈们。记住两句话:学海无涯,医术精进永无止境;仁者仁心,行医济世莫忘根本。”
成书重重地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抹着眼角。
王子仲又一一走到其他徒弟面前,与每个人都说上几句嘱托的话。或关于医术疑难,或关于为人处世,语气平和,却字字是关心。
最后,他来到一直强忍着泪水、眼睛通红的风星潼面前。
“星潼,” 王子仲温和地看着这个少年,“我生前收了关门弟子后,才遇到你。虽未正式拜师,但我一身医术心得,大半都传给了你。今日,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正式入我门下,传承我这一脉的医术?”
风星潼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王子仲的灵体,恭恭敬敬地磕了九个头,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弟子风星潼,愿意!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好,好孩子。” 王子仲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他将风星潼拉起来,转身对自己的徒弟们说道:“成书,兰兰,还有你们几个,以后星潼就是你们的小师弟了。他年轻,但天赋和心性都是极好的。你们做师兄师姐的,要多帮帮他,指点他。”
“是,师父!” 徒弟们齐声应道。
王子仲又拍了拍风星潼的肩膀,谆谆嘱咐:“星潼,我走后,你就跟着师兄师姐们好好学。若有机会,也可以向龙虎山的灵玉真人请教,他在医道一途,亦有独到见解。但无论如何,要记得,‘仁者仁心’四个字,是咱们行医的根。”
风星潼拼命点头,眼泪再次决堤。
王子仲看向一旁的风正豪,笑道:“正豪,星潼现在是我的关门弟子了。你可别把你商场上的那些算计,都教给他。这孩子心地纯净,该走的是济世救人的路。”
风正豪神情复杂,既有感激也有不舍,劝道:“王老,既然您担心星潼,何不就多留些时日?亲眼看着他成长,岂不更好?”
王子仲缓缓摇头,目光望向暮色渐沉的天空,声音变得飘渺而安然:“不了……正豪。瑛儿等了我太久。我的爹娘,我的家人,也都在那边等我团聚。我以这副样子,在这人世间飘荡得……已经太久了。是时候,该走了。”
他又与风正豪的子女们一一话别,嘱咐他们各自珍重。
暮色四合,墓园里寂静无声,只有晚风轻轻拂过松柏。
所有的话都已说完,所有的牵挂似乎都有了着落。
王子仲最后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最终落在泣不成声的风星潼身上,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但更多的是解脱与期盼。
风星潼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
他死死咬着牙,全身都在颤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颤抖的双手,掐动法诀,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强迫自己看着师父。
“子仲爷爷……师父……走好!”
他带着哭腔,用尽最后的气力,喊出了那个字:
“解!”
法诀落下,光芒骤盛。
王子仲的灵体在那片温暖的光芒中,对着众人,尤其是对着风星潼,露出了一个无比安详、无比满足的笑容。然后,那光芒如同星辉般散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缓缓上升,融入暮色苍茫的天空,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他彻底离开了这个让他牵挂、也让他痛苦的人世,前往了他思念了半个多世纪的亲人身边,再无遗憾,再不分离。
墓园里,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声,和晚风永恒的呜咽。风星潼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入臂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亲手送走了他的老师,他的爷爷,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引路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