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是连夜从国外飞回来的。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她几乎没合眼,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床前时,眼下的乌青和鬓边新添的几缕白发格外刺眼。她径直走到我身边,坐下,用那双温暖的手紧紧包裹住我冰凉的手指。
“孩子,”她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的沙哑,却异常沉稳有力,“妈回来了。”
我看着她,喉咙哽咽,叫不出那声“妈”,只是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伸出拇指,轻轻揩去我的泪,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怜惜。“别哭,月儿。身子要紧。伤心是应该的,咱们谁都不好受。可日子得往下过,人得往前看。妈是过来人,明白这滋味。她顿了顿,声音更柔,“这个孩子,跟咱们缘分浅了些,他/她心疼你,先回去了。咱们记着他/她,心里给他/她留个位置,就够了。别让这伤心耗干了你自己,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需要你的人。”
她没有说太多空泛的安慰,只是握着我的手,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坚实的支撑。那份属于母亲和长辈的包容与力量,像一层柔软的铠甲,暂时抵御了部分凛冽的寒风。
漫漫的电话每天准时响起,总是在午后,孩子可能刚刚睡下或正在吵闹的间隙。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却努力扬起轻快的语调。
“月月,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总是匆匆说上十几分钟,背景音里偶尔传来孩子的哭闹或保姆的呼唤,她便急急安抚两句,又赶紧回到与我的通话中。我知道她自己带着孩子,寒峰不在身边,正是最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份在忙碌缝隙中硬挤出来的、笨拙却持续的关怀,像涓涓细流,无声地滋润着我干涸龟裂的心田。
出院回到老宅那天,天色是灰蒙蒙的铅白。宅子依旧巍峨静默,飞檐斗拱在阴郁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寂静,老宅的工作人员们走路放轻了脚步,说话压低了声音,连庭院里惯常的鸟雀啁啾似乎都稀少了许多。一种低迷的、悲伤的气氛笼罩着这座古老的宅院,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什么,却又无处不在提醒着刚刚发生的失去。
林晓把梦洁完全交给了育婴师,自己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我的房间里,陪伴的姿态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慰藉。更多的时候,她会轻声细语地跟我聊些琐碎的事,老宅花园里哪株菊花打了苞,怀瑾和若华最近迷上了什么新的动画角色,厨房新试的汤品味道如何……她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话题,只用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片段,一点点将我拉回现实的轨道。
“嫂子,今天天气还行,没什么风,我们出去走走吧?就一会儿,透透气。”她总是用商量的、鼓励的语气提议。
然后,她会仔细地为我穿上柔软的羊绒开衫,裹上厚厚的披肩,确认每一寸皮肤都遮挡严实,不会受凉,再扶我坐上早已准备好的轮椅。轮椅的轮子碾过老宅光洁的地板,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一路推向通往庭院的门。
初秋的庭院,草木还未完全凋零,但绿意已褪去了盛夏的饱满,染上了些许倦怠的苍黄。空气清澈冷冽,吸入肺腑,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凉意直透衣衫。这股冷冽让我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发热。生命蓬勃的季节正在逝去,而我的一部分,也永远停留在了上一个季节的末尾。
林晓推着我,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缓缓前行。落叶在轮椅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们穿过月亮门,绕过已经结了小小莲蓬的残荷池塘,经过那几株高大的、叶子开始变色的银杏树。她没有刻意引导方向,但不知不觉,我们走向了祖祠所在的那个僻静院落。
祖宅厚重的大门,此刻竟然敞开着一条缝隙。
林晓的脚步停了下来。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了然,也有深深的叹息。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轮椅停在了一个既能看清院内情形、又不会打扰到的距离。
透过那扇敞开的门,我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香烟袅袅,从祠堂内氤氲而出,在冷冽的空气中划出淡蓝色的、笔直又渐渐散开的轨迹。无尘背对着我们,跪在祠堂内冰凉的青砖地上。他挺直着背脊,那是属于外交官的、惯常的挺拔姿态,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仿佛承担着无形的千钧重压。他褪去了所有属于外界的光环与甲胄,只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常衣服,背影在缭绕的烟雾和祠堂幽深的光线里,显得孤寂而脆弱。
他的声音低沉地传来,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庭院里,也重重地敲打在我的心上。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无尘,今日跪禀……”
他的声音,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无尘……有负先祖厚望,有负家族托付。” 他的头更低了下去,声音里浸满了痛苦的自责,“身为长孙家主,未能护佑家宅安宁,血脉延续;身为丈夫,未能为妻子遮风挡雨,令其身心屡受摧折;身为父亲……更是无能!”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第一个孩子……未能来到这世间,是我之过。我未能及早察觉危险,未能给予足够庇护,令吾妻承受失子之痛,身心俱损。此痛此憾,日夜啃噬我心,从未敢忘。”
“而今……第四个孩子……” 他的声音骤然哽住,过了好几秒,才带着更深的破碎感继续,“他/她曾那么悄然地到来,带给我们失而复得的希冀……可我……我又一次失败了。我自诩能纵横捭阖,能于国际间斡旋平衡,却连自己的妻儿都无法周全!我让她沉浸在过去的阴影里,让她独自承受恐惧压力,直至……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是我太过自负,以为筑起高墙便能隔绝风雨;是我太过贪心,既要事业疆域,又想家庭美满;是我忘了,最大的危险往往来自内部的消耗与忽视……是我,没有尽到家主之责,丈夫之责,父亲之责!”
他抬起手,似乎用力按了按自己的额心,声音已然沙哑不堪。
“外交场上,我代表国家,力求寸土不失,一言必慎。可在家中,我却屡失‘疆土’,连最珍贵的生命都无力守护。我愧对先祖‘持身正、保家国’的训诫,愧对妻子以命相托的信任,更愧对那两个……未能谋面的孩子。”
“所有的错,皆在于我。所有的痛,请祖宗只责罚我一人。若有业报,也请只落于我身。” 他的额头重重抵在交叠的手背上,是一个近乎叩拜的姿势,声音低微下去,却更加锥心刺骨,“求祖宗……保佑吾妻月儿,早日康健,身心再无阴霾。保佑怀瑾、若华,平安长大。那无缘的两个孩子……请祖宗们……代我多看顾……”
香烟静静燃烧,缕缕青烟盘旋上升,仿佛在无声地聆听着这份沉痛至极的忏悔。庭院里,初秋的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呜的低咽,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更添肃杀与凄凉。
我坐在轮椅上,浑身冰冷,仿佛血液都凝固了。林晓的手轻轻按在我的肩膀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撑。我看着那个跪在祠堂里、将一切罪责揽于己身、在祖宗面前袒露最脆弱一面的男人——他是国际舞台上言辞犀利、风度翩翩的外交官,是运筹帷幄、决策千里的长孙家主,是孩子们眼中高大可靠的父亲,是我无所不能的依靠。
此刻,他却只是一个失去了孩子、满怀愧疚与悲痛、在至亲先灵前无助忏悔的丈夫和父亲。
这份认知,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他的痛苦,他的自责,他的脆弱,如此真实,如此沉重,与我心中的伤痛彻底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彼此。
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尖锐的疼。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带着共同痛楚的联结感,却也从心底最深处缓缓升起。
他没有逃避,没有推诿,而是以最传统、最沉重的方式,直面了这份失去,承担了他所认为的所有责任。这不是表演,这是一个男人,在信仰和家族传承面前,最赤诚的告解。
风似乎更冷了些。
林晓默默地推着轮椅,缓缓离开了祠堂门口。她没有问我是否要进去,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那推着轮椅的动作,格外轻柔。
我们沿着来路返回,初秋的庭院依旧冷冽,但空气中那股令人鼻酸的寒意里,似乎悄然混入了一丝别的什么。是香火未尽的气息?是痛楚被共同承担后的些许释然?还是仅仅因为,知道了那个人,正在以他的方式,与我们一同跪在这份生命的重量面前?
我不知道。
只知道,漫长的余生里,这道伤痕将永远存在。但或许,正如这庭院四季流转,伤痕也会在时光中沉淀,成为我们共同记忆里,最沉重却也最无法割舍的一部分。而前行之路,纵然背负着这一切,因为有人并肩跪立,共同忏悔,共同祈求,似乎也不再是全然孤绝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