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赤飚怒咬牙切齿,双目迸出凶光,手中紧握一黑玉小瓶,其形不过寸许,通体幽暗,似能吞噬天光。彼时风雪漫山,乾坤晦冥,他竟不惜性命,连倾十余滴黑液于白骨巨龙之上。此物非他,正是“毒血咒”之血引,乃采自九幽之下、万鬼哭嚎之际的怨魂精魄,凝炼而成,每滴皆沾杀劫因果,三十三滴便足动天地气运。
赤飚怒昔日施术,仅用一二滴便可召出化血骨龙,今番倾尽大半,实是孤注一掷。盖因其修为不过太乙散仙之境,顶多驾驭五滴血引所化之龙,再多则反噬自身,神魂俱焚。然此刻情势危急,不得不赌此残生。只见他洒罢黑液,疾退数十丈外,藏身于断崖之后,屏息凝神,静观其变。
那边厢,真武大帝立于风雪之中,不动如山,身后一人悄然变色——正是四大太阳护法之一的汁光计。此人面如冠玉,眸泛青碧,看似温润君子,实则心藏玄机。他早知毒血咒之凶险,更晓此术一旦发动,必引动古战场残魂戾气,遂默运神通,周身浮起一层淡绿神光,乃是“青木护体诀”,可避阴煞侵体。
忽闻一声裂帛般的咆哮自黑雾中腾起,震得千峰摇颤,万树折腰。那条骨龙吸尽血引,躯干骤然暴涨,原本身长十丈,如今竟逾二十有余!脊骨根根暴突,宛若刀锋林立;双翼展开,遮天蔽日,投下大片死荫。最骇人者,乃其双瞳,大如灯笼,赤芒流转,恍若地狱业火燃烧不息。
《道德经》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龙非生非死,介乎阴阳之间,乃集万千怨念而生,岂是凡力可制?但见它扭颈嘶吼,口中喷出一道细若游丝、长约两丈的血气,快逾闪电,直取真武大帝眉心!
真武大帝神色微凛,护体金光应念而发,灿若朝阳初升。奈何那血气来势太疾,竟在瞬息间撞上金罩。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金光剧烈震荡,几欲溃散。原来此血气并非单纯妖力,而是融合了上古战死者残魂厉魄,每一缕都含恨而存,每一丝皆带煞而行,故能穿破护体神光,直逼肉身!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金刀凭空显现,横亘胸前,正是荡魔天尊佩兵——斩妖钺。刀身嗡鸣,金焰腾腾,终将血气阻于半尺之外。一时僵持不下,红光与金芒交缠激荡,犹如两股洪流对冲,激起漫天雪尘。
正当此时,异变陡生!
自真武大帝身后虚空,忽现一轮金环,光辉炽盛,宛如烈日临凡。环身镌刻古篆,隐隐可见“金蛇绕月,噬魂锁魄”八字。那汁光计唇角微扬,眼中绿芒一闪,竟在背后偷袭!《阴符经》有言:“害生于恩,恩生于害。”此际便是明证。
赤飚怒见状,老脸上终于浮现笑意。他心中明白:四大护法之中,汁光计修为虽非最高,却是最为诡谲难测之人。本为妖族嫡系,第一代妖王亲弟,天赋卓绝,然因性孤僻、不善逢迎,被长老会轻视。兄登王位之日,他黯然离族,投奔倭鬼太阳女神,自此沦为叛逆之名,然其才略纵横,在弑倭鬼之战中屡建奇功,十年之内跃居护法之列。
其法宝“金蛇环”,位列上古十大神器,传闻曾镇压过三位大罗金仙元神。此刻高悬空中,光芒愈炽,待至极点,猛然射出一圈金光,如天网垂落,直罩真武大帝顶门!
眼看两大强敌夹击,真武大帝出道两万余载,从未遇此绝境。然其号称“天下第一”,岂是虚名?
就在这金光将合未合、血气将入未入的刹那,忽见一点五彩神光自其头顶飞出,迅疾横移三丈,落于雪地之上。赤飚怒与汁光计同时变色,定睛看去——竟是一名童子!
此童约莫七八岁年纪,唇红齿白,毛发齐整,容貌酷似真武大帝,唯眼神清明湛然,不染尘浊。二人对视一眼,齐声惊呼:“心猿筑基!”
赤飚怒狞笑出口:“此时舍肉身而修心猿,你不怕百年道行毁于一旦?”
那童子却不慌不忙,朗声一笑,声若洪钟,浑厚深远,全然不似稚龄之音:“本帝倒要看看,尔等如何灭我真身!”
话音未落,只见金蛇环所发金光抢先一步罩住真武大帝肉身,尚未发力,旋即被骨龙血气正面撞击。轰然巨震,雪雾冲天,金红二光交织翻滚,如同两头猛兽撕咬不休。
赤飚怒心头警兆顿起,急忙望向汁光计,却见对方脸色潮红,冷汗涔涔,显是真元大耗。空中金蛇环亦颤抖不止,铮铮作响,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他猛然醒悟:真武大帝早已弃壳而去,以“心猿脱窍”之法逃出生天!如今肉身空置,恰如一面墙垣,原本由两人共推,今墙忽失,反成彼此相攻之势。骨龙血气欲噬体,金蛇神光亦要锁魂,二者皆击于无主之躯,实则是自相残杀!
《金刚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真武大帝此举,正是勘破“我相”、“人相”,以无我之境,转危为安。
汁光计修为仅达灵神境界,如何抗衡化血骨龙这等汇聚十万年怨煞之物?若非金蛇环护持,早已神魂俱灭。此刻苦苦支撑,实已命悬一线。
赤飚怒虽喜见内乱,却也无法插手。盖因此骨龙已失控,稍有不慎,反噬自身。只得站在远处,焦急万分,高声喝道:“青木护法,速速收手!此龙非你所能御!”
汁光计苦笑摇头,不敢言语,唯恐心神一分,立遭反噬。心中悲叹:“吾本欲借刀杀人,岂料反被刀伤!”
正危急间,斜刺里忽有一道金光掠过,如流星划破夜幕,倏然没入雪雾之中,转瞬不见。赤飚怒心神俱裂,尚未来得及思索,耳边已响起一声雷霆怒喝:
“好一头鬼物!”
声音清越雄浑,出自三丈之外。赤飚怒猛然回首,只见方才那童子已然消失,唯有空中残留一丝金痕,恍然醒悟——那是心猿归位之迹!
话音方落,一道金光自天边疾驰而来,如利剑破空,正中骨龙脊背。但闻凄厉龙吟响彻云霄,那不可一世的巨龙竟被斩为两段!
然而此龙邪性极重,断体未堕,反张巨口,将缠斗中的血气尽数吸入腹中。顿时红光暴涨,断躯重聚,怒吼一声,振翅欲逃。
半空中再传沉喝:“哪里逃!”
又是一道金光破空而至,正击龙头,将其生生打落尘埃。骨龙落地,昂首怒视,双目邪芒狂闪,毫无惧意,反倒战意更盛,四爪抓地,欲再腾空。
此时,金蛇环亦爆发出最后光辉,一圈耀眼神环自天而降,将骨龙牢牢困住。但闻阵阵惨嚎自光环中传出,硕大龙躯渐渐萎缩,终化为无数黑血,渗入冻土,不留痕迹。
雪雾渐散,现出一人身影。
身高九尺,银甲披身,手持金刀,目光如电——正是荡魔天尊真武大帝本尊降临!方才心猿脱窍,借假修真,今已圆满归来。
另一边,金蛇环化作长虹,飞回汁光计手中。彼时他面色惨白,身形摇晃,几近虚脱,却仍强撑站立。
赤飚怒目睹一切,身躯剧颤,耳、鼻、眼、口齐齐渗出乌黑毒血,矮小身形轰然倒地。原来毒血咒最忌失控,今骨龙湮灭,反噬之力倍增,一代大巫师终自食恶果。
真武大帝俯视其尸,轻叹一声,目光转向汁光计,落于其掌中金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意,淡淡道:“你们走吧。”
汁光计一怔,深深望他一眼,终未言语,踉跄上前,背起赤飚怒尸体,转身步入风雪深处。
行未数步,身后传来悠悠叹息:
“多少年了,你还不回头吗?”
汁光计身形一震,脚步愈发蹒跚,却始终未曾回顾。
……
且按下此处不说。却表另一段因缘。
原来这真武大帝,非是寻常神只。往昔昊天上帝与如来佛祖共议三界劫数,知有一至尊灵根,当历三生三世情劫,方可成就混元圣果。此人非他,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转世之身,名曰**至尊玉**。
第一世,他为护西海三公主,违逆天条,独战雷部三十六将,终致神魂俱灭,只余一缕真灵不散;
第二世,托身为二郎显圣真君,剜心换命,以己之血祭封妖门,重入轮回;
第三世,堕入红尘,转为凡人公子,风流倜傥,统领斧头帮,游戏人间,忘却前尘。
如今妖劫再起,倭鬼横行,神佛缄默,天地失衡。至尊玉于梦中渐醒前世记忆,始知自己乃石猴出身,花果山称王,大闹天宫,被压五行山五百载,后随唐僧西行取经,终成正果。今既觉醒,便踏上“觉迷归真”之路。
《坛经》有云:“迷时师度,悟了自度。”至尊玉虽为凡胎,然心性未泯,常以智谋破局,以仁德服众,以慈悲化煞。虽未修仙法,已具圣人心。
譬如他曾见街头孤儿拾荒受欺,怒而出手,不仗武力,反设巧计令恶霸自陷囹圄,百姓称颂;又曾于酒楼闻歌女悲曲,泪下数行,问其故,乃知其父被妖所惑,遂深入黑山,以言劝退山魈,使其悔悟归林,不杀一人而平祸患。
此等事迹,暗合佛家“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契合道家“无为而治,顺其自然”,亦承儒家“仁者爱人,义者正己”。
故今日真武大帝现身,实乃为其铺路引渡。待他历尽磨难,明心见性,终将重披锁子黄金甲,再戴凤翅紫金冠,脚踏藕丝步云履,手执如意金箍棒,回归灵山宝刹,完成“从石猴到佛陀”的终极超越。
正所谓:
> **一念迷,则生死流转;
> 一念悟,则轮回顿超。
> 不在神通广大,而在本心澄明;
> 非关法力无边,实乃慈悲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