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未分,混沌初开,三清立教,五老定纲,自鸿蒙开辟以来,阴阳运转,万物生灵皆循天道而行。然则劫数有定,气运相推,每逢天地杀机大起、妖魔乱世之际,必有圣贤降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昔年昊天上帝与如来佛祖共议三界安危,见五行失序,妖氛蔽日,恐苍生涂炭,正法难存,遂以无上神通布下一局——遣齐天大圣孙悟空转世历劫,堕入红尘,受情缘磨心,经三生三死,方得归真觉迷,重掌金箍,再镇乾坤。
第一世,彼化身为荡魔天尊真武大帝,护西海三公主不避刀兵,逆天而战,终致神魂俱灭,只留一道灵光返照昆仑;第二世,借二郎真君杨戬之身复现人间,剜心换命,血祭轮回桥头,只为再续因果一线;今当第三世,灵胎托生于南瞻部洲一风流公子,名唤至尊玉,实乃石猴转世,灵台未昧,慧根犹存。
此人虽处凡尘,却天生异相:目似寒星,眉如墨画,面若冠玉,举止潇洒如云中鹤影。本为斧头帮帮主,统领江湖群雄,快意恩仇,世人皆道其为浊世佳公子,岂知其胸中藏有齐天旧志,袖里隐着如意金箍?
且说此时正值冬月,朔风怒号,彤云密布,北地千里尽覆白雪,山川寂寥,万籁无声。离紫薇宫不过二十里外,有一孤峰独立,名为“忘忧岭”。岭上建有一观,名曰“太素观”,据传乃上古仙人所遗,历经千载风雨,早已荒废多年。
但见那观前两尊石狮,斑驳残破,苔痕侵骨,其中一尊狮首断裂,仅余半头兀立雪中,状若悲啼。高门深户,藤蔓缠绕,木扉腐朽,咯吱作响,恍如垂暮老人喘息之声。整座道观掩映松柏之间,银装素裹,杳无人迹,唯余风雪呼啸,似诉前朝旧事。
然就在这死寂之中,院内忽现一道白色身影,身高九尺,宽袍大袖,负手而立,仰观漫天飞雪,神情悠然,宛如图画中人。此人非他,正是昔日真武大帝之化身——亦即至尊玉前世之灵识所寄。
《道德经》有言:“致虚极,守静笃。”此际他立于风雪之间,心无所住,念不起波,正是返照本心之时。只见他轻叹一声,声如钟磬,震落檐角冰凌,随即低语道:“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来不去。朋友,何必藏形匿影?何不共参此雪中真味?”
话音甫落,风雪骤凝,门外白影一闪,现出一位矮小老者。此人身披素衣,周身云雾缭绕,与雪色浑然一体,若非目力超凡,断难察觉。其貌枯槁,颧骨高耸,双目细狭如针,精光四射,发髯似剑,飘拂胸前,口中发出桀桀怪笑,声若夜枭啼鸣,令人毛骨悚然。
未及开口,又有一人自旁侧巨石跃下,翩然落地,毫无声息。此人年约四十许,身形修长,面白如玉,眉浓如墨,双瞳清澈如秋水寒潭,一头乌发挽作儒生髻,身穿绿布长衫,膝部磨损泛白,足踏青履,虽衣着简朴,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之气度,宛若松柏立于寒崖,清雅绝俗。
真武灵识见之,眸中微光一闪,暗忖:“此人气息纯和,不动嗔怒,似得儒家‘中庸’之道,又含道家‘无为’之意,更兼几分佛门‘慈悲’气象……莫非亦是局中之人?”
那白衣老者冷笑一声,声裂寒空:“你便是号称九重天第一高手的荡魔天尊真武大帝?”
真武淡然颔首:“贫道正是。”
老者狞笑:“果然有些风骨。可知我等是谁?”
真武摇头微笑,不答。
老者面色一沉,怒意顿生:“好个傲慢之徒!难道不知紫薇宫今已动荡,妖氛冲霄,神佛闭目,众生待毙?你不救?”
真武仰首望天,雪花落于眉间而不化,徐徐道:“救?何须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紫薇之变,不过是劫数使然,因缘聚合,岂可强挽?”
老者闻言怔住,继而暴怒:“狂妄!你以为凭你一人便可挡我兄弟二人?”
真武终于侧目,目光如电,直透其心:“你们可是倭鬼太阳女神座下之徒?”
老者一惊,旋即大笑:“算你识货!老夫乃四大太阳护法之一,赤飚怒是也!此位乃汁光计,同列护法之位!”
真武听罢,嘴角微扬,竟生怜悯之意,叹曰:“原来如此。巫蛊邪术,逆天而行,窃取冥力,残害生灵,终难逃果报循环。尔等虽称护法,实为魔奴耳。”
赤飚怒大怒,七窍生烟,厉喝:“休要猖狂!今日便让你见识毒血咒之威!”
言毕,取出黑血骨杖,长约三尺,通体漆黑,前端嵌一血骷髅,眼中幽火跳动。他咬破指尖,滴血于瓶,倒出两滴墨黑毒液洒于骷髅之上,登时“嗤嗤”作响,黑雾腾起,腥臭扑鼻,弥漫十丈。
口中念咒:“化毒为咒,骨龙现身!”
霎时间阴风怒号,天地变色,空中血光暴涨,凝聚成形,赫然化作一条白骨巨龙!全身由森森骸骨构成,肋骨如翼,脊椎蜿蜒,双目赤红如炬,龙吟凄厉,卷起千堆雪浪,万木摧折,破败道观之门轰然倒塌,梁柱崩裂,瓦砾横飞!
《太上洞玄灵宝业报因缘经》云:“邪心起则万魔生,正气存则百邪避。”此骨龙乃聚百年怨气、千具尸骸所炼,属阴冥秽物,专噬阳魂,寻常修士触之即亡。
赤飚怒得意狂笑:“此龙曾败灵神,屠万军,今日看你如何抵挡!”
只见那骨龙咆哮一声,粗壮龙尾挟雷霆之势横扫而来,劲风所至,山石粉碎,大地龟裂!
真武神色不动,直至龙尾近身三尺,方才缓缓伸出右指,轻轻一点。
指尖金光乍现,如晨曦初照,破暗驱阴。那一指看似轻柔,实则蕴含“金刚不坏”之力、“大圆满智慧”之境,正是佛门“一指禅”最高妙谛。
“轰!”
龙尾应指而溃,反震之力将其自身弹回,骨节噼啪作响,险些断裂!
赤飚怒骇然失色:“这……怎么可能?!”
真武淡淡道:“《华严经》有云:‘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不能证得。’你执迷邪道,以怨养煞,纵能召鬼驱尸,终究不过是镜花水月,幻象一场。此龙虽凶,不过一堆枯骨,焉能敌我清净法身?”
说罢,抬眼看向旁立绿衣中年人,问道:“阁下一路随行,至今未语,想必心中已有明悟。敢问尊姓大名?”
那人拱手施礼,声音清越:“在下不过山野闲人,偶经此地,见妖气冲天,不忍苍生罹难,故来一观。若前辈不弃,愿聆听教诲。”
真武点头赞许:“善哉!汝心向道,不染杀伐,颇有君子之风。《论语》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今世多逐利之徒,少有持义之人,难得你还存此仁心。”
正说话间,赤飚怒已与汁光计交换眼色,悄然祭出金环法宝,欲施偷袭。那金环光芒闪烁,暗合北斗七星之位,乃是采七煞阴铁所铸,专破元神。
真武早有所察,却不点破,反笑道:“二位既执意送死,贫道也只好代天行罚了。”
话音刚落,头顶庆云升起,瑞气千条,祥光万道,隐隐现出一座莲台虚影,上有金字浮现:“唵嘛呢叭咪吽”。
刹那间,天地为之震动,风雪止息,万籁俱寂。真武身形不动,周身金光暴涨,化作千手千眼之相,每只手掌中皆握一柄金箍棒虚影,每一眼中皆映出过去未来之景。
《封神榜》有载:“圣人出手,万法归宗。”此即所谓“法相真身”,非至诚至正者不能现。
赤飚怒大惊,欲收法宝退走,已然不及。只见一道金光自真武眉心射出,直贯金环,登时将其击碎,碎片四散,化为乌有。
汁光计面如死灰,颤声道:“这……这不是真武该有的力量!这是……是齐天大圣的法力!”
真武闻言,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低语道:“不错……我本非真武,亦非杨戬,我是谁?我也曾忘了千年……直到今朝风雪,才恍然明白——”
他缓缓抬头,望向苍穹深处,一字一句道:
“我是花果山水帘洞天生圣贤,灵明石猴,斗战胜佛座下旧将,齐天大圣孙悟空……今世转生为人,名唤至尊玉。”
言毕,天地共鸣,九霄雷动,一道紫气自南瞻部洲升起,直冲斗牛,群星摇曳,紫薇宫中忽有钟声响起,久久不绝。
原来这一切,皆在当年布局之中:昊天设劫,如来布缘,只为唤醒这一缕灵识。唯有经历三世情劫,斩尽执念,方能真正放下“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成就无上正等正觉。
此刻,真武之身渐渐淡化,仿佛融入风雪之中。而远方城郭之内,一名锦衣公子正倚窗独坐,手中把玩一枚金色毫毛,忽有所感,抬头望天,唇边浮起一抹笑意:
“原来……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金刚经》有偈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而真正的修行,并非逃离红尘,而是深入其中,以智破局,以德服妖,以慈化煞,在爱恨贪嗔中照见本心,在生死轮回里归于大道。
此谓——觉迷归真,方成圣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