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将‘势’用到化境的模样。”
两人立刻凝神望向片场。
拍摄区内,李天宇已走回原处,正与程悼名低声交谈。
程悼名频频点头,神色专注。
“这场戏颇有意思。”
范老师缓缓开口。
见两人屏息以待,他才继续道:“对峙的戏码,若逢对手相当,往往能撞出别样的火花。
眼前这场便是——道明演的老板,姿态松垮带些顽气,身份上又高过小默一头。”
小默所扮演的求职者显得局促而僵硬,神情里满是肃穆与忐忑。
这是他与道明之间的第一层交锋。
然而读过剧本的人都明白,此刻由道明饰演的老板正急于填补职位的空缺。
……
而小默饰演的男主角,在目睹公司内的种种情形后,内心早已给这家企业贴上了不可靠的标签。
因此在心理层面上,小默反而更为笃定,道明却处在被动的位置。
这种彼此强弱交织、双重对峙的张力,你们二人尤其要细细体会——特别是那第二层的对峙。
第一层靠演技呈现,第二层则全然凭借彼此之间的气场来完成。”
范老师话音落下便不再多言。
刘逸妃与章若云经他这一点拨,顿时明确了观赏这场戏的视角,纷纷将目光投向片场 ** 。
“准备——开始!”
副导演一声令下,整个片场顷刻陷入一片凝寂。
李天宇与程悼名几乎同时进入了角色。
程悼名斜倚在沙发里,齿间咬着一根牙签,望向李天宇的目光带着打量与评判。
他甚至微微偏着头,并非直视对方。
两臂舒展地搭在沙发背上,翘起的腿轻轻晃动着。
那姿态只传递出一个信息:你来应聘?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另一侧,李天宇坐得笔直僵硬,腰背挺得像块木板,连座椅都未坐满。
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视线忽垂忽抬,始终不敢与程悼名交汇,透出明显的惶然与失措。
刘逸妃与章若云心中蓦然一动——这就是第一层的对峙。
***
在刘逸妃与章若云眼中,此刻的程悼名与李天宇已然完全是老板与求职者的模样。
老板占据上风,应聘者则难掩紧张,俨然日常面试中司空见惯的情景。
这般强弱对比确实构成了第一层的对峙。
可第二层呢?
两人继续屏息凝视。
镜头里,程悼名与李天宇依旧相对而坐,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紧接着一个特写:程悼名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瞬。
他放下翘起的腿,取下唇间的牙签,身体向前微倾,目光锁定李天宇。
李天宇仍保持着那副手足无措的坐姿。
但不知为何,就在这一刹那,在刘逸妃与章若云的感知里,李天宇与程悼名之间的气势彻底颠转。
仿佛武侠世界中那般“敌不动,我不动,先动者失势”
——此刻程悼名动了,于是他落了下风。
然而这一切究竟如何发生?
明明从表象看来,强势的仍是程悼名,弱势的仍是李天宇,为何那无形的气场会在瞬息之间彻底易位?
刘逸妃与同伴所见确是一场张力十足的戏码,不止于范老师点出的双重对峙,其间更藏了几处微妙的转折。
起初是李天宇与程悼名无声的僵持。
那时程悼名占着上风,空气里压着沉甸甸的主动权。
转折发生在程悼名率先动作的刹那。
态势悄然流转,李天宇身上开始渗出一种逐渐凝聚的底气。
程悼名的退让,源于他绝不能放走这唯一上门的应聘者。
李天宇的从容,则来自心底愈发明晰的怀疑——从骨灰盒到对方含糊其辞的作态,他已断定这绝非什么正经去处,故而能冷眼旁观。
妙处正在于此:看似李天宇将赢得这场无声的较量,结局却陡然翻转。
即便看清了公司的底细,他竟仍选择留下。
镜头推近,程悼名开口:
“能做全职么?”
李天宇笑了笑:
“能。”
“好,你被录用了。”
“——什么?等等,老板,这……”
李天宇的节奏瞬间乱了,比程悼名先前的失态更甚。
他原以为还有诸多环节要周旋,未料录取来得如此突兀。
程悼名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又浮了上来,没给李天宇喘息之机便接着道: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赵、赵峰。”
“秋红,给赵峰印盒名片。”
“名、名片?老板,咱们还没谈过薪资待遇这些……”
“哦,工资是吧。
一千,行不行?”
“一个月一千的话,可能离我的预期有些距离……”
“一天。”
“什么?”
“一天一千。
日结也行。”
李天宇怔在原地,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动。
镜头切过程悼名瞥来的目光——他已恢复了气定神闲的姿态,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画面再转,李天宇的特写里交织着挣扎与犹豫。
他终于低声试探:
“老板……能不能问问,咱们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句“咱们公司”
用得精巧,不经意间已将自己划入了对方的阵营。
程悼名听见问题便垂下了眼,避开对视,伸手将烟灰缸挪到近前。
他的声音变得虚浮起来:
“这个嘛……你先从我的助理做起。”
“助理?具体是做什么工作呢?”
镜头里的程悼名始终没有抬头。
听到追问,他将烟灰缸轻轻推开,转而捧起桌角那盆仙人掌,像是突然对生了刺的绿球产生了莫大兴趣。
总之,他先前刻意伪装出的那份机灵、轻佻与虚张声势,此刻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局促与不安。
这般模样,待到影片上映时,想必会让观众觉得这角色格外惹人怜爱。
李天宇在一旁看着,心底也不由暗暗喝彩。
实力深厚的前辈演员,果真不同凡响。
有时灵光一现的即兴发挥,便能给一个角色镀上一层独特的光彩。
程悼名仍深陷在角色的状态里,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仙人掌的尖刺,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具体嘛……就是殓葬服务。”
“殓葬……服务?”
“嗯,大致是替往生者整理仪容,送入棺椁之类的工作……瞧,这仙人掌,好像要开花了。”
他的注意力仿佛全被那株多肉植物吸引了去,台词说得又轻又快,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镜头推近,特写定格在李天宇脸上。
他此刻的神情,几乎将“目瞪口呆”
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了眉宇之间。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那个……你们的招聘广告,这上面写的,不是旅行相关的工作吗?我还以为是导游之类的……”
程悼名极其自然地接过手机,瞥了一眼,又以同样自然的腔调回应:
“哦,这个啊。
写错了。
不是‘旅行’,应该是‘送行’。
我拟广告词的时候,不小心笔误,差了一个字。
不过嘛,本质上也没太大区别——一个为活人指引路途,一个为逝者料理后程,工作的性质,大体是相通的。”
“啊?这、这性质……老板,实在抱歉,这个我恐怕有点……”
“哎呀,别急着推辞嘛。
今天你能来,就是缘分,天大的缘分。
不如先试试看?实在觉得做不来,到时候再走也不迟。
你放心,真到那时,我绝不拦你。”
“不是的,老板,我可能真的不合适……”
“哦,对了。”
程悼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点什么,递了过去,“这是你今天的薪水,先拿着。”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老板,我都没开始工作,怎么能拿工资呢?真的不能收。”
“没关系,就当是预支的。
预支你明天的薪水。”
“明天?等等,老板,我还没答应……”
“抱歉,我这边还有点活儿要忙。
明天见。”
“老板,您听我说……”
镜头再次聚焦于李天宇。
他脸上写满了荒谬与无措,最终画面缓缓定格在他手中那几张被强行塞入的钞票上。
“停!导演,您过来看看这条。”
听到喊停,李天宇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从戏中抽离。
他转向程悼名,语气由衷:
“老师,您演得真是太绝了。
我去看看回放。”
程悼名望着年轻人活力十足跑开的背影,自己却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甚至感到发丝间沁出了薄汗。
到底是年纪不饶人了。
方才那场戏,不仅是演技的碰撞,更是彼此气场与节奏的反复较量与转换。
精神必须高度集中,稍有松懈,那根绷紧的弦恐怕就会断掉。
若非全然沉浸其中,他或许真的难以支撑下来。
“请让我的助理把茶杯送来。”
程悼名侧身对一旁的工作人员吩咐道,对方应声便朝休息室快步走去。
此刻,刘逸妃与章若云仍有些恍惚,两人相视一眼,神情里尽是茫然。
范老师瞧着她们的模样,不禁笑起来:“如何?刚才那段,你们跟上了多少?”
章若云先开口:“从李天宇听到工资那段开始,我就完全跟不上了。”
刘逸妃轻轻点头:“我也差不多。
起初还在留意老师和小默之间演技与气场的转换,后来渐渐只看得见那股‘势’,再往后……便彻底迷失了。”
范老师温声道:“你们俩已经很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