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深知其性情,程悼名才悄然酝酿了今日这一出。
看似即兴的碰撞,实则是他反复揣摩后落下的轻巧一子。
当年在《庆余年》剧组一时惜才收下这个学生,或许是程悼名此生最得意的决定。
可学生太过耀眼,反倒让为师者生出几分甜蜜的烦恼。
那时李天宇只在组里待了半月,两人戏程皆满,程悼名能点拨他的,不过是收工后零碎的时光。
剧组散后,程悼名却始终惦念着那块璞玉。
他深知李天宇的天赋,于是夜夜伏案,将毕生体悟凝成一套表演心法,想着总要尽一份为师的本分。
不料《一出好戏》横空出世。
程悼名坐在影院暗处,看着银幕上那双洞穿人心的眼睛,忽然意识到:那孩子早已越过他划下的边界,自己精心编纂的册子,竟已追不上他的脚步。
他重新埋首故纸堆,甚至拜访了几位学界泰斗,试图再攒些压箱底的干货。
可未等新稿整理完毕,颁奖礼的浪潮已席卷而来——李天宇捧回了影帝奖杯。
获奖前后的李天宇,俨然脱胎换骨。
若说此前程悼名尚能望其项背,此后他便清楚看见那道背影渐行渐远,从容步入自己未曾抵达的远方。
聚光灯下,李天宇举起奖杯,向全世界郑重宣告:“我的老师,是程悼名。”
那一刻程悼名眼眶发热,感动之外却掺着细微的愧——自己真正给予的,实在太少太少。
而后的岁月如长河奔涌,李天宇的名字一次次刻入更高的碑石。
程悼名偶尔在片场角落注视那道游刃有余的身影,嘴角会浮起清淡的笑。
有些种子一旦落地,便会自己长成参天的模样。
他要做的,或许只是在某个恰好的时分,轻轻推一阵风。
过去,李天宇从不主动提及自己是程悼名的学生,他不想借着老师的名头为自己铺路。
如今却不同了,无论程悼名走到何处,那些繁多的头衔加在一起,竟都比不上一句“李天宇的老师”
来得响亮。
程悼名固然享受这份殊荣,可日子久了,心底也渐渐浮起一丝难言的不自在——自己这个老师,当得未免太不像个老师了。
所以,当这次与李天宇合作拍摄电影时,程悼名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得给这学生留下些不一样的印记。
思来想去,他决定在戏里压他一头。
之所以生出这样的心思,是因为程悼名清楚地感觉到,眼下若全力施展、出其不意,自己尚能稍稍盖过李天宇的风头。
可再过些时日,只怕连突袭都难以制住他了。
此刻,望着李天宇那副怔愣、吃惊的模样,程悼名只觉得胸中畅快无比,舒坦得像喝了一盅温热的酒。
他紧紧盯着李天宇,不愿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他有种预感,这一刻或许会成为他与李天宇之间,一生中最值得回味的瞬间。
李天宇全然不知程悼名心中的波澜,更不清楚自己的出色曾给老师带去多少无形的压力。
他当然也不会知道,程悼名曾为他默默熬过许多个日夜。
此时他看着程悼名,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老爷子今天真是放开了,居然压起我的戏来了!也好,您就尽情尽兴吧。”
虽这么想着,李天宇嘴上却故意扬高了声,带着几分不服喊道:“老师,您居然压我的戏!”
边说边走到程悼名身旁,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
“哈哈哈哈哈——”
见李天宇果然没动气,程悼名顿时放声大笑。
这一刻他心满意足,哪怕将来老去、临终之际,也能对子孙后代说上一句:“李天宇再厉害,当年也被我压过戏。
老师终究是老师!”
周围众人见师徒二人这般情景,也都松了口气,随即低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李天宇被程悼名压戏——这确实是个值得一谈的消息。
另一边,埃利亚老师却蹙起眉头,略带不满地低语:“这个道明,又犯什么痴?好好儿的为难孩子做什么。”
这里是李天宇的剧组,李天宇既是导演,身份又不一般,被压戏难免落人话柄。
想到这儿,埃利亚便对程悼名的做法有些不满。
刘逸妃轻轻挽住埃利亚的胳膊,含笑劝道:“老师,没事的。
小默根本不在意这些,只要不耽误正事,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那是小默心胸宽、性子大度。”
埃利亚摇摇头,“可他当老师的,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徒弟?这不是平白给人添堵么。”
刘逸妃心中仍存着些许困惑,她未能完全参透程悼名此番举动的深意。
在旁人眼中,程悼名这次的行事,确实带着几分故意寻衅的意味。
一旁的范老师略作沉吟,缓缓开口:“依我看,悼名这孩子,许是想给自己多留些日后可供咀嚼的念想。
等到年纪大了,走不动了,还能有些鲜活的往事在心头翻腾。”
言罢,他又习惯性地露出那副和煦的笑容。
这笑意并非源于他天性如此,而是他为了浸润角色,在日常生活中也刻意维系着那种特定的神态与气场。
“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埃利亚老师摇了摇头,显然未能领会。
或许有些心思,只在男人之间才能无声地共鸣。
男人的念头有时就是这么直白,甚至透着股孩子气,但想到了,便去做了。
未必事事都如此率性,可人生一世,总得容许自己干几件这样带着稚气的事。
“您好,我是来应聘的赵峰。”
“哦,应聘的。
模样挺周正,跟我年轻时倒有几分神似。”
“谢谢老板夸奖。”
“不必客气,我夸自己呢。
瞧见没,我就说这广告费没白花。”
“这是我的简历,请您看看。”
程悼名信手将简历搁到一旁。
对面的李天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不解。
镜头定格在中景:一张茶几,两侧沙发。
程悼名姿态闲散地倚坐着,而李天宇则背脊挺直,坐姿端正得透出些许拘谨。
“停!这条可以。
导演,您要过来看看吗?”
“好,老师您稍等,我这就来。”
这是在补拍方才李天宇被对方气场压制的那段戏,此番进行得异常顺畅,一次便通过了。
程悼名望着李天宇走开的背影,低声自语:“幸亏刚才攻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不然,还真未必能镇得住场子。”
这一次,他依旧毫无保留地释放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可落在李天宇身上,却如泥牛入海,未激起半分预期的波澜。
回想当初,他初次向李天宇和章若云展示这种“势”
时,那两人怔忡良久,恍若失魂。
如今情形,竟已截然不同了。
李天宇正在 ** 前查看刚才拍摄的效果,另一边,刘逸妃则抓紧时间向埃利亚老师讨教。
“老师,刚才那段戏我有些没看明白,能请您给我讲讲吗?”
“当然,你具体是哪里存疑?”
刘逸妃思索片刻,问道:“就是小默的表演。
第一遍时,他不是被您的戏压住了吗?可第二遍,我感觉他的表演方式和之前并无明显不同。
我不太理解,这中间他究竟做了怎样的调整?”
她这话一出,章若云也凑近了些,显然,这也是萦绕在他心头的疑问。
在寻常观念里,第一次被压制了,第二次总该亮出些真本事,增添些夺目的细节才对。
为何李天宇两次的表现,看上去相差无几呢?
埃利亚闻言不禁莞尔,她将声音放得轻缓:“茜茜,若真想看透小默演戏的心思,你得先把自己从演员的躯壳里抽出来。”
刘逸妃眼中仍浮着些许困惑。
“压戏这回事,并非谁抢了镜头就算数。”
埃利亚徐徐道来,“通常是一方接不住戏,或是画面失了平衡,强弱悬殊,那也叫压戏。
就像小默第一遍时,他确实没接住——可那绝不代表他前面演得不好。
既然前面出彩,为何要改?”
“但他那样……我也说不清。”
刘逸妃蹙起眉尖。
“我懂。”
埃利亚了然地点点头,“常人被压了一次,第二次总要换个法子,就算不压回去,也得显显分量,对不对?”
刘逸妃轻轻颔首。
“所以这正是你们与小默之间的分野。”
埃利亚目光沉静,“他眼里装的是整场戏的筋骨,而非单单自己那点光彩。
这场戏的剧本你们都读过,角色也琢磨过——还记得当初小默如何剖析这场戏么?”
刘逸妃与章若云相视一眼,皆露出茫然之色。
埃利亚提醒道:“他那时便说过,这场戏的主角本就是道明,要烘托的是那角色狡黠又不羁的神韵。
你们想想,倘若小默此刻演得过于强势,甚至压过了道明的气场,这戏的味道还留得住么?那便不是搭戏,而是抢戏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份郑重:“记住,好演员从来是为戏本身点灯,不是只顾着自己那盏灯亮不亮。
若眼里只剩自己的角色要出彩,旁的皆可抛——那算不得真演员。”
这番话如清泉灌顶,让两人倏然清明。
先前他们总以为自己也摸到了“势”
的门槛,与李天宇不过技艺高低之分;此刻才恍然,那人始终站在更高处眺望。
正静默间,范老师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亦菲,若云,这场戏仔细看。